荒林里的夜露沾湿了青衫下摆,陆言的鞋底碾过枯枝时发出细碎的响。
他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撞在胸腔里,像擂着面破鼓——自被废去修为后,这具凡人之躯连奔行十里都要脱力,更遑论身后那两个筑基期修士。
“嗤。”右侧树顶传来衣襟破空声。
陆言瞳孔骤缩,本能地往左侧扑去,后腰却被一道阴寒的神识擦过,像被尖针挑开一层皮,刺痛顺着脊椎窜上脑髓。
他滚进灌木丛时,瞥见两道黑影从头顶掠过,黑袍下的双钩在月光里泛着暗红——是厉冲,那个总爱用钩尖挑断犯人手筋的执法队副队。
腐锈般的铁腥味随风飘来,混着溪水潮湿的苔藓气息,钻入鼻腔令人作呕。
“跑啊?”厉冲的笑声割裂夜风,“莫长老说留全尸,我偏要剜你双眼送回去。”另一道黑影没说话,却在掠过陆言藏身处时顿了顿,神识如蛛网般罩下,扫过草叶、石缝、腐根,每一寸空气都仿佛凝滞成冰。
陆言死死咬着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咸、温、带着铁锈的厚重感。
这是他从杂役老仆那里学的笨法子,用疼痛掩盖心跳声。
舌尖传来的锐痛让他清醒,可掌心冷汗仍不断渗出,黏腻地贴在残页边缘。
但没用。
那道神识还是缠上了他的脚踝,如毒蛇缓缓收紧。
陆言被拽得踉跄起身,袖中《血影遁》残页突然烫得惊人,几乎要灼穿布料。
皮肤触到纸面的一瞬,竟像按在烧红的铜片上,火辣辣地疼,却又有一股暖流逆脉而上。
他望着前方被溪流截断的断崖谷口,喉咙发紧——再往前是二十丈深的悬崖,水流轰鸣着砸在下面的乱石上,溅起白雾翻腾,湿气扑面而来,带着碎石撞击的钝响与死亡的气息。
退路已绝。
“小崽子,发什么呆?”厉冲的钩尖抵住他后颈,金属的凉意穿透肌肤,腐锈味直往鼻子里钻,“你师父当年被废时也这么乖,后来……”
“后来他跳了断崖。”陆言突然开口,声音比溪水还冷,舌尖的血顺着喉头滑落,留下一丝甜腥。
他能感觉到厉冲的钩尖微微发颤——这是实话,当年那个替他顶罪的老剑修,确实是从这里坠下去的。
风从深渊吹上来,卷着水汽拍在脸上,凉得像亡者的叹息。
厉冲的指节捏得发白,钩尖压进皮肤,渗出血珠,沿着脖颈缓缓滑落,滴在青苔上,绽开一朵暗红的小花。
“老子要你现在就……”
“且听我讲个故事。”陆言转身,血珠顺着后颈滚进衣领,温热黏稠,浸透粗布,“关于一个被追杀的血衣客,和他的血影遁。”
厉冲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大笑:“你当老子是茶馆里听书的老匹夫?”他的同伴却眯起眼,神识突然收缩——这个废材弟子的语气里有股子奇怪的笃定,像极了那些捏着底牌的老狐狸。
陆言没理他。
他背对着溪流坐下,倚着块布满青苔的岩石,掌心按在残页上。
指尖传来焦痕的粗粝触感,像摩挲着一段烧尽的过往。
*又是这声音……自打我在刑堂昏死醒来,它便盘踞脑海,把我说的每个字都当成祭品,换给我一丝逃命的机会。
*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炸响:“检测到故事框架构建完成,当前契合度89%,是否消耗叙事点激活道韵具现?”
他闭了闭眼。
茶馆烛火摇曳,周老板哆嗦着手递来一碗热汤:“小哥,你说的故事太真了,听得我整宿睡不着。”
那是他第一次发现——有些话说出口,竟能撼动人心,乃至引动天地异象。
如今,唯有靠这个活下去。
“是。”
“话说那夜,冷月如钩,血染山径。”陆言的声音很低,却像有根细针直扎进人耳膜,“有个被通缉的血衣客,背着七柄带血的剑,在这断崖谷口被十二名执法修士围堵。”
厉冲的钩尖又往前送了半寸,却见陆言的眼尾泛起血丝,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太阳穴胀痛如锤击,每吐出一个字,都像从肺腑深处撕扯而出。
他突然觉得冷,不是灵力波动的冷,是那种被野兽盯上的冷——这废材在说什么?
“他杀到第五人时,袖中残页烧了。”陆言的拇指摩挲着残页边缘的焦痕,皮肤被烫得发红,“不是火,是血。每斩一人,血就往符纹里钻一分。”
他抬起眼,瞳孔里映着厉冲惊恐的脸:“第六人砍他左臂,他反手割开对方咽喉,热血喷在胸前符印上,像开了朵红牡丹。”
残页在掌心发烫,陆言能听见系统的计数声:“叙事点-5……-5……”他的太阳穴突突作痛,却笑得更凶:“第七人是个使双钩的,最爱挑人手筋。”他盯着厉冲腰间的双钩,“血衣客说,‘血来为幕,影去如风’。”
“住口!”厉冲终于察觉不对,钩尖要刺陆言心口。
可他的手刚动,残页突然腾起猩红火焰,在陆言掌心烙下个血色符文。
剧痛让陆言咬碎了半颗后槽牙,血腥味里却混着股甜丝丝的暖意——是叙事点转化的力量,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钻,像春藤破土,悄然复苏。
“一步踏出,百丈无痕!”陆言吼出最后一句,周身血气突然翻涌。
那股暖意化作薄雾裹住他,他看见厉冲的钩尖停在半空中,同伴的神识网出现裂痕。
溪流的轰鸣突然变远,再睁眼时,他已站在二十丈外的树梢上,残页烧成了灰烬,掌心的符文正在淡去。
“追!”厉冲的怒吼从身后炸响。
陆言没回头,他摸了摸腰间的木雪剑——这柄无铭短剑,是师父留给他的唯一遗物,每遇危机,便会微微震颤,似有所感。
此刻剑穗上的冰蚕丝还在震颤,不是预警,是兴奋。
他望着远处山坳里隐约的灯火,那里飘着药香,有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正趴在柜台打盹。
夜风掀起他的青衫,陆言笑了。
他知道,等那两个修士追到谷口,只会看见地上几点鲜血,和半片焦黑的残页。
而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厉冲的靴底碾碎了最后一片焦黑残页,腐锈双钩在月光下刮出刺耳鸣响。
他俯身盯着地上那几点暗红血迹,喉间滚出野兽般的低哮:“杂碎!”
同伴青袍修士蹲下身,指尖蘸了蘸血迹凑到鼻端,瞳孔微微收缩——这血里没有半分灵力波动,分明是凡人之血。
“追!”厉冲反手将双钩插回腰间,玄色大氅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那小崽子用了障眼法!我就说废材哪来的真本事——”
话音未落,他突然顿住,抬头望向峡谷深处。
月光被两侧陡峭山壁切割成细窄银带,雾霭正从溪面漫上来,裹着腐木与青苔的腥气,像团化不开的墨。
溪边朽木遍布,表皮剥落处隐隐泛着幽绿微光,菌丝如蛛网缠绕其上,风过处,几点星芒浮游不定,转瞬即灭。
藏在树冠层的陆言攥紧腰间木雪剑,叶片在他肩头投下斑驳阴影。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混着溪流轰鸣,后颈被钩尖划破的伤口还在渗血,一缕温热顺着锁骨滑下,黏在衣料上,痒得发麻。
掌心那枚淡去的血纹仍灼痛不止——刚才强行具现“伪血影遁”消耗了整整三十点叙事点,技能树里【道韵具现】的分支此刻正泛着微光,提示他当前剩余点数仅够再施展两次低阶具现。
“得速战。”他望着厉冲二人的背影没入雾中,喉结滚动。
溪水在脚下奔涌,两岸岩石因常年湿润泛着青黑,腐木堆积处还缠着几缕藤蔓——那是天然的吸音所在。
系统面板在脑海中展开,【真实之眼】自动扫描着峡谷地形,红色标记在腐木堆与山壁夹角处闪烁。
陆言心头一震——刚才那一瞬,仿佛有股冷流掠过识海,映出少女模糊的轮廓:她指尖残留着捣药的痕迹,脉象平稳却透着几分寒湿淤滞……是个常年采药、懂些医理的人。
更重要的是,她眼中没有惧意,只有惊惶中的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足尖一点粗枝,整个人如落叶般斜飘而下,青衫擦过藤蔓,悄然落于岸边腐木之上。
足底触感松软潮湿,竟未发出半点声响——这是方才具现遁术时,系统自动解锁的【踏叶步】基础身法。
他伏低身形,借着雾气掩护,缓缓移向溪畔岩堆。
溪面蒸腾的雾霭中,几点幽绿微光浮游不定,那是腐木滋生的荧光菌,平日无人注意,此刻却成了最好的画笔。
陆言摸出袖中折扇,骨节分明的手指“咔”地推开扇面,月光在洒金扇骨上流转出细碎星芒。
“诸位可听过《鬼火噬魂录》?”他的声音突然在峡谷中回荡,比夜风更幽冷三分。
厉冲二人同时顿住脚步,青袍修士反手掐了个法诀,周身腾起淡青灵光——这是防着神识攻击的手段。
陆言却只是漫不经心地摇着扇子,目光扫过溪面蒸腾的雾霭:“百年前,此处曾有一支商队。”他刻意拖长尾音,扇骨轻敲掌心,节奏如心跳,“三十七个活人,十八辆货车,载着西域的夜明珠、南海的珊瑚,还有……”他突然压低声音,“半车从极北冰原盗来的往生花。”
厉冲的喉结动了动。
他虽不通文墨,却听过往生花的传说——那是长在阴司入口的花,花瓣上凝着将死之人的怨魂。
青袍修士的灵光微微晃动,神识试探着往陆言方向延伸,却被一团若有若无的雾障挡住,像是撞上了一层湿冷的蛛网。
“商队行至此处时,月正圆。”陆言的声音里突然混进呜咽,像极了孩童的啼哭,“赶车的老张头说听见有人喊‘救命’,可山壁上只有风。押队的刀疤汉骂他胆小,抽了马一鞭子——”他猛地提高声调,“然后他们看见,溪水里浮起几十双眼睛!”
厉冲的双钩“当啷”坠地。
他瞪着前方雾霭,瞳孔里映出几点幽绿磷火——明明是七月流火的季节,后颈却爬满冰碴子。
那磷火飘得极慢,时而聚成模糊的人脸,时而散作流萤,偏偏总在他余光里晃。
青袍修士的灵光彻底溃散,他下意识去摸腰间符袋,却触到一手冷汗:“厉兄,这是……”
“住口!”厉冲突然暴喝,双钩重新握在手里,声音却发颤,钩尖正对着同伴的咽喉——方才那团磷火,分明在青袍修士肩头停了一瞬,像极了老张头死前肿得发亮的脸。
“他们互相撕咬,用刀砍,用牙啃。”陆言继续说着,折扇在指间转出花,“最后活下来的,是个缩在货箱里的小丫头。她说,那些鬼火钻进了大人们的耳朵,然后——”
话音戛然而止。
风停了。
峡谷陷入死寂。
厉冲忽然觉得右耳一阵刺痒,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耳道往里爬……他猛甩头,却发现同伴的瞳孔正死死盯着自己肩头,脸上血色尽失。
“你……你肩膀上有光!”陈九川嘶吼。
厉冲回头,只见一点幽绿悬浮不动——正是方才掠过的菌斑反光。
可此刻在他眼中,那光分明凝成了人脸,嘴唇开合,吐出无声的“救我”……
两人同时低吼一声,厉冲的钩尖划破空气,青袍修士的掌心腾起炽烈火焰。
“当!”双钩与火团相撞,爆起刺目火星。
厉冲的左肩被烧出个焦黑窟窿,青袍修士的右肋则嵌进半枚钩齿,鲜血溅在雾里,将磷火染成暗红。
陆言退到岩石后,看着两人越打越疯:厉冲咬碎了舌尖,血沫喷在同伴脸上;青袍修士捏碎了本命玉牌,灵力失控在周身炸开。
不过半柱香时间,峡谷里只剩粗重的喘息。
“咳……厉兄……”青袍修士瘫在血泊里,手指还抓着半片钩刃,“我是……”
“鬼!”厉冲的双钩穿透他心口,自己也被反震的灵力掀翻,后背撞在岩石上发出闷响。
他瞪着逐渐涣散的瞳孔,终于看清那几点磷火不过是普通的荧光菌——可太晚了。
陆言从岩石后走出,靴底碾过带血的碎石,脚底传来湿滑的触感,混合着血泥与腐叶。
他蹲下身,从厉冲腰间摸出枚刻着“搜魂”二字的青铜令,又摘下青袍修士颈间的身份玉牌——前者是用来强行读取修士记忆的邪物,后者刻着“青云剑宗外门执事 陈九川”。
“想查我的记忆?”陆言将两件物事收入怀中,指尖轻轻划过搜魂令的纹路,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想起刑堂的铁链,“不如先让我看看你们的秘密。”
远处传来清脆的铃铛响,由远及近。
陆言猛地抬头。
这条山径通往北麓村落,每逢子夜前后,常有药农赶驴运药下山。
他曾听杂役提起,村东有个姑娘,总爱半夜晾晒艾草,说是月华最能锁住药性。
果然,转角处走出一头灰驴,驴背驮着半筐药草,驴侧跟着个扎麻花辫的少女。
她穿着月白粗布裙,腕间的银镯在月光下闪了闪,此刻正瞪圆了眼睛,手捂着嘴,惊呼声卡在喉咙里。
“别出声。”陆言站起身,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他注意到少女腰间挂着个褪色的药囊,囊上绣着并蒂莲——这是方圆百里药农常用的样式。
溪风掀起他的青衫,露出腰间还沾着血的木雪剑,剑身微颤,嗡鸣渐歇。
“想活命,就带我离开。”
少女的喉结动了动。
她望着满地血迹,又望着陆言染血的后颈,突然伸手拽住驴缰绳,往山径另一侧走:“跟我来。”她的声音带着颤,却没有退缩,“我家在山坳里,有间柴房……”
陆言脚步一顿。
他望着少女发顶翘起的碎发,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艾草香——那是刚处理过药材的味道,清新中带着微苦,像雨后山林的气息。
夜风卷着药香掠过鼻尖,他突然想起方才说书时,系统提示【真实之眼】扫描到的信息:“苏小碗,二十岁,玄渊界北麓药农之女,医术天赋92%,善良值95%……”
“走。”他压下翻涌的思绪,跟着少女的脚步。
灰驴的铃铛声在夜空中荡开,远处传来厉冲最后一声闷哼,混着溪水轰鸣,渐渐消散在山雾里。
山坳里的灯火越来越近了。
陆言看见篱笆墙上挂着的铜灯,看见柴房檐下晾着的干薄荷,看见少女摸出钥匙时,指节因常年握药锄而磨出的薄茧——粗糙却有力。
艾草的香气从柴房里飘出来,混着潮湿的木味,像张温柔的网,轻轻笼住了他沾血的青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