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10 12:27:41

陆言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声惊呼里裹着的颤音,像根细针扎进他耳骨——分明是前日在山脚下药铺里,替他包扎刀伤时,被草药汁染得青白的指尖突然被碎瓷片划破,轻喘的那声“呀”。

他足尖点在凸起的岩石棱上,青衫被山风灌得猎猎作响,袖口拂过冷石,带起一阵细微的沙砾摩擦声。

夜气如霜,贴着皮肤缓缓爬升,凉意渗入骨缝。

跃上高岩的刹那,腰间玄铁扇的扇骨硌得肋下生疼,可这点痛远不及眼底撞进的画面——

山谷里卧着座死城。

月光漫过斑驳的城墙,却像被什么无形的大嘴吞了去,只余下青灰的轮廓,倒比夜色更暗几分。

空气中浮着陈年尘土与腐木的气息,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腥味。

城门口立着块断碑,“幽篁城”三个字裂成蛛网,最末的“城”字缺口处,竟有暗红液体顺着石纹缓缓淌下,在地面积成个模糊的血洼——那血不散不凝,边缘微微冒泡,发出极轻的“滋滋”声,像是活物在低语。

“小碗!”他脱口而出,话音被风卷着撞向山谷,回声在崖壁间折返,竟似有重叠的脚步应和。

蓝裙在城西药田晃动的身影猛地顿住。

苏小碗正弯腰去拔一株茎秆泛着幽光的草,指尖触到叶片时,一股冰凉的震颤顺指腹传来,仿佛草中蛰伏着微弱的心跳。

月白袖摆沾了半片泥,湿冷黏腻;发间那朵素绢海棠被夜风吹得歪向耳后,花瓣轻擦脸颊,留下一道微痒的痕迹。

听见呼唤,她转头望来,脸上还沾着星点药渍,眼睛却亮得惊人:“陆……陆公子?”

她指尖刚触到那株草的根茎,整座城池突然震颤。

地底传来闷雷似的轰鸣,脚下的岩石簌簌抖动,碎石滚落深渊,发出空洞的回响。

无数黑影从断墙残瓦间钻出来——是扭曲的人形,皮肤像晒皱的树皮,干裂处渗出黑油,在月光下泛着黏腻的光泽;眼眶里燃着幽绿鬼火,随步伐摇曳,投在墙上如蛇影游走;张着黑洞洞的嘴,却发不出半声尖叫,唯有喉间挤出嘶哑的抽气声,像风穿过枯竹。

它们的指甲长得能勾住青石板,拖行时刮擦地面,刺啦刺啦,如同钝刀磨骨,听得人牙根发酸。

成百上千只同时朝苏小碗涌去,带起阴风阵阵,吹得药田里的草叶翻飞,沙尘扑面而来,带着腐烂菌菇的霉味。

“别碰那草!”陆言的喉结滚动,扇柄在掌心掐出月牙印,皮革的粗粝感嵌进皮肉,微微发麻。

他提气就要冲下高岩,可刚跃到半空,眼前突然腾起道赤红光墙,“砰”地撞得他胸口发闷,气息一滞,耳中嗡鸣不止。

“此城已死,活人勿入。”

灰袍老道不知何时立在光墙另一侧。

他腰间挂着串褪色的桃符,随风轻晃,发出几不可闻的脆响,像是朽木断裂的余音;手中桃木剑横在胸前,剑身上的朱砂符文泛着血光,每一道笔画都在微微蠕动,如同活虫爬行。

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左目浑浊如蒙尘的玉,右目却亮得刺人,像藏着团烧了千年的火,瞳孔深处似有经文流转。

“她若未踏碑文禁线,尚可苟延。”老道的声音像冰锥敲在青铜上,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震颤,“你若强行破界,这怨气反噬……”他抬手指向城池,那些鬼物撞在光墙上,顿时发出刺啦刺啦的焦糊味,皮肉冒烟,黑雾蒸腾,腥臭扑鼻。

陆言倒退两步,鞋跟碾碎了半朵野菊,花瓣碎裂的清香混着泥土味短暂冲淡了焦臭。

他盯着光墙后九根残柱,柱身刻着的铭文缺了大半,唯中央那根还剩半句:“……说部镇群邪,一灯照往生。”

心湖忽起涟漪,仿佛某种沉睡的契约被唤醒——他脑中浮现出一段古老誓约的文字,如同前世记忆复苏。

前日说书时,白婆婆在茶摊低语的片段随之翻涌:“幽篁城的故事,得用故事来解。”

苏小碗的蓝裙已经被鬼爪勾住了一角。

她咬着唇后退,后腰抵上了药田边的界碑,冰冷的石面透过薄衣渗入肌肤;指尖还攥着那株夜啼草,草叶上的幽光越来越亮,把她的脸映得青白,可她望着陆言的眼睛里,竟没有半分慌乱,反而扬了扬手中的草:“陆公子,这草……好像能引鬼火!”

“胡闹!”玄尘子的桃木剑抖了抖,右目里的火光更盛,左目却泛着死灰,像是被什么旧怨灼穿了。

陆言没听完。

目光凝在那光墙上跳动的符文,心头莫名一震——那流转的轨迹,竟与他数日前闭目养神时,在识海深处浮现的一幅图谱隐隐相合。

那时飞剑微鸣,仿佛天地间有种古老的频率正在苏醒。

而现在,那频率正透过光墙,渗入他的血脉。

是了……这就是“道韵具现”的路径。

不是功法,不是咒诀,而是一种**讲述世界的方式**。

夜风掀起他的衣袖,袖中飞剑轻轻嗡鸣,像是在应和某种韵律。

鬼物离苏小碗只剩三步。

它们的指甲擦过她的裙角,扯下几缕蓝线,在空中飘得像片将落的叶,触地时竟蜷缩如灰烬。

陆言忽然笑了。

他后退三步,青衫下摆扫过碎石,在地上划出三道浅痕,石屑微响。

月光漫过他展开的折扇,骨面刻着的“言”字泛着温润的光,触手温凉,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

他望着玄尘子,又望了望光墙后被鬼物围住的苏小碗,忽然盘腿坐下。

山风卷着他的衣摆,将那句低吟送进所有人耳中:

“听说,幽篁城的故事……”

他的指尖轻轻叩了叩扇面,清越之声如钟磬初鸣,“该由我来讲。”

陆言盘坐在地,折扇轻摇,青衫下摆被山风掀起又落下。

他望着光墙内的苏小碗,喉结动了动——那抹蓝裙已被鬼爪扯得破破烂烂,可她仍攥着那株引魂草,像是攥着最后一线希望。

玄尘子的桃木剑在光墙上劈出火星,他右眼里的火焰烧得更旺,左目却泛着死灰,像是被什么旧怨灼穿了。

“万年前,有位说书人游历至此……”陆言的声音沉稳,像是在说一段烂熟于心的话本,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字都在心湖激起涟漪。

当“镇魂说部”四字出口时,他意识深处某处悄然开启——窥探到了某种被时间掩埋的真相。

玄尘子的手剧烈颤抖。

桃木剑上的朱砂符文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剑骨,像是被岁月啃噬过的残垣;每一片剥落都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哀鸣,仿佛剑魂在哭泣。

“住口!”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他用命换了这城百年安宁,你现在……你现在要把他的魂都撕碎吗?”他突然踉跄两步,灰袍下摆扫过光墙,符文阵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竟有几缕黑雾从缝隙里钻出来,缠上他的手腕。

陆言瞳孔微缩。

他看见玄尘子的手腕瞬间溃烂,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筋脉,可老道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死死盯着陆言,右眼里的火几乎要烧穿眼眶:“他的执念在钟铃里,每到月圆就会自鸣。你若敢用他的故事……”他突然暴喝一声,桃木剑上腾起赤焰,“我先斩了你!”

符火裹挟着焦糊味扑面而来,热浪灼面,睫毛微卷。

陆言没有硬接,他折扇一合,点地借力向后翻去,靴底在岩石上擦出火星,烫得脚心一缩。

风掀起他的发,露出额角细密的汗珠——这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心湖再起波澜,仿佛有古老誓约再度浮现:【检测到“失落叙事”共鸣点,是否回应?】

他几乎是立刻选择了“是”,新的誓愿在识海中铺展时,他瞥见苏小碗的影子已经贴在钟楼台阶上,鬼物的指甲在她脚边的青石板上抓出深痕,石粉簌簌落下。

“那说书人为何魂飞魄散?”陆言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说书人特有的抑扬,“是因为他的故事不够真?还是因为这世间,再无人记得他说过的话?”他望着玄尘子溃烂的手腕,突然明白——这老道守的不是城,是那位说书人的执念。

而执念,最怕的就是被遗忘。

玄尘子的动作顿住了。

符火在他指尖忽明忽暗,像盏将灭的灯。

他左目里的浑浊突然散了些,露出底下藏着的、极淡的悲色:“他耗尽最后一口元气,把故事封在钟铃里。每到月圆,钟声替他讲完最后一段……”他的声音低下去,“可百年前,钟铃的锈又多了一层,钟声开始漏字。鬼物就……”

陆言的感知骤然扩展。

他看见玄尘子身上缠着无数半透明的丝线,每一根都连向钟楼方向——那是他与钟铃执念的联系。

而在更深处,他瞥见了万年前的画面:破落的钟楼,一位青衫说书人坐在台案后,案上一盏油灯,灯芯结着血红色的花。

他的声音比山风更轻,却比雷霆更响,每一个字都化作金箔,贴在鬼物扭曲的脸上,让它们的鬼火渐渐熄灭。

“所以,你需要新的故事。”陆言轻声说,“他的故事,需要有人接着讲。”

玄尘子的桃木剑“当啷”落地。

他望着陆言,右眼里的火灭了,左目却亮起来,像是两盏互换了灯油的灯。

“你……你怎么知道?”

陆言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光墙,落在钟楼那口锈钟上。

风过时,钟摆微微晃动,发出极轻的“嗡”鸣——像是某个沉睡的人,终于被唤醒了第一声。

誓愿在心头闪烁:【复现《镇魂说部》:于月圆之夜在钟楼讲述完整篇章,获得至少三十名“非人听众”信服度总和达100点。

奖励:以言载道,道韵可化形于众心】

苏小碗的尖叫刺穿夜色。

陆言猛地抬头——一只鬼物的指甲已经划过她的脸颊,在她左脸留下一道血痕,血珠滚落,滴在引魂草叶上,竟被吸收,草光骤盛。

她却趁机抓住那鬼物的手腕,将引魂草塞进它的鬼火眼眶里。

幽绿的火焰突然暴涨,那鬼物发出刺耳的尖啸,竟开始向后退去,其他鬼物也跟着顿了顿,像是被什么吓到了——原来这草象征归途,而它们困于此百年,早已忘了何为解脱,宁可在恨中腐烂,也不愿面对终结。

“陆公子!”苏小碗抹了把脸上的血,朝他露出个带血的笑,“这草……能让它们怕我!”

陆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突然明白,苏小碗手里的引魂草,或许正是打开钟楼的钥匙。

而玄尘子之前的阻止,不过是怕有人惊扰了钟铃里的执念——可现在,执念需要的不是躲藏,而是被唤醒。

他站起身,折扇“唰”地展开,扇面映着月光,泛着温润的光。

“玄尘道长,”他望着老道,“你守了这城百年,该歇歇了。”不等对方反应,他转身朝东墙方向走去,靴底碾碎了几株野菊,花香短暂弥漫。

东墙的断垣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缺口处堆着半人高的碎石,石隙间爬满暗紫色苔藓,触手滑腻。

陆言站在缺口前,望着城内晃动的鬼物,又回头看了眼还在发怔的玄尘子——对方的桃木剑还躺在地上,手腕的溃烂已经止住,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望着他。

“故事,要开始了。”陆言轻声说,声音被风卷进城里。

他弯腰捡起块碎石,朝断垣内扔去。

碎石落地的瞬间,几只鬼物从残墙后钻出来,却在看见他时顿了顿,像是被某种力量镇住了。

他笑了笑,整理了下青衫,抬脚跨过断垣。

月光落在他的扇骨上,“言”字泛着微光,像是在应和钟楼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