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10 12:27:36

柴房的门被轻轻掩上,苏小碗的麻花辫扫过门框,带起一缕更浓的艾草香——那香气干燥而微苦,混着陈年药柜的樟木味,在昏暗里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她转身时发梢沾了片干薄荷,自己却浑然未觉,只踮着脚将窗棂扣死,吱呀声中漏进一线月光;又搬来半袋晒得蓬松的干草垫在木榻边——草穗蹭过裙角,簌簌作响,像秋日田埂上被风拂过的稻浪。

"躺上去。"她指了指铺着粗布的木榻,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可指尖还攥着剪子,金属柄在掌心压出红印,凉意渗进皮肤,像有细针沿着血脉往上爬。

陆言没动,目光扫过她腰间晃动的药囊——并蒂莲的绣线有些开了,露出里面半卷泛黄的药方边角,纸页边缘泛着焦痕,像是被火舌舔过。

"我自己来。"他扶着墙坐上去,伤口牵扯得倒抽冷气,脊背贴上木板时发出沉闷的磕碰声,尘灰从梁上震落,在月光里浮游如星尘。

苏小碗立刻上前,剪子"咔"地抵住他胸前染血的衣襟。

刀刃碰到皮肤的瞬间,她的手明显抖了抖,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又咬着嘴唇凑上来:"别动,我爹说过,治外伤最怕手颤。"她说话时气息轻拂过他锁骨,带着一丝姜糖的暖甜。

布帛撕裂的声音混着艾草的苦香,纤维断裂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当染血的青衫被掀开,月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照见他胸前狰狞的伤口——那是双钩贯穿的痕迹,皮肉翻卷处凝着黑血,周围皮肤泛着诡异的青紫色,更深处的经脉像被无数细针挑断,在皮下凸起青黑的脉络,触之如枯藤盘结。

"断灵痕。"苏小碗的声音突然轻得像叹息,出口时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战栗。

她蹲在榻边,剪子"当啷"掉在地上,金属撞击泥土的钝响惊起屋角一只蜘蛛,丝线悠悠荡开。

陆言心头一凛,这三个字他在青云剑宗听过,是长老们用来形容被废去修为者的暗伤——普通医师只能看到外伤,哪能看出经脉里被灵力碾碎的碎渣?

"你......"他刚开口,就被她按在肩窝的手指打断。

少女的指尖带着常年握药杵的薄茧,却精准地压在肩井穴上,剧痛像被浇了盆冷水,瞬间弱了几分。"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她抬头看他,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睫毛投下的影子微微颤动,"我爹说过,能下这种手的,要么是恨极了,要么是怕极了。"

陆言喉结动了动。

他望着她从药箱里取出的青瓷瓶,瓶身刻着缠枝莲纹,倒出的药膏泛着翡翠般的绿,抹在伤口上先是凉,接着像有团火顺着经脉往上窜,烧得五脏六腑都发紧。"这是......"

"续骨膏,加了雪蚕粉和地灵草。"苏小碗的手指在他胸口游走,每按一处穴道都要停半刻,指尖温热,掌心却沁着汗湿的凉意,"我爹在边军时,专门给断了筋的兵将用。"说到"爹"字时,她的声音轻了些,药箱最底层露出半截褪色的皮面书,封皮上"玄脉正源录"五个字被磨得发毛,边角焦黑卷曲,仿佛曾从火中抢出。

陆言盯着那本书,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检测到稀有医典残卷,是否消耗叙事点扫描?

当前叙事点:127】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听她继续说:"可惜这书缺了最后三页,治不了断灵痕。"药刷在伤口上掠过,绒毛刮过皮肉的触感让他肌肉微绷,"要是能找到赤焰花、星髓草和九转回魂芝......"

"或许能补上。"陆言突然开口。

他望着她发顶翘起的碎发,想起系统技能树里的【道韵具现】——只要有足够叙事点,他能把故事里的东西具现出来,包括药方。

少女的手顿了顿,抬头时眼里闪过一丝光,又迅速暗下去:"哪有那么容易,这三味药都是传说里的......"

"总会有办法的。"陆言笑了笑,声音放软。

他能感觉到体内乱窜的残毒被药膏压下去些,系统正在缓慢修复他的经脉——毕竟昨晚说书《凡人剑仙》时,他刚用叙事点解锁了基础疗伤术。

夜渐深了。

窗外传来灰驴的轻嘶,蹄子刨地的闷响伴着草料咀嚼的窸窣。

苏小碗收拾药箱时,膝盖磕在木凳上,发出一声闷哼,尾音被她咬住咽了回去。

陆言刚要动,就见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银镯——那是方才剪布帛时从袖管滑出来的,内侧刻着"小碗生辰"四个字,金属冰凉,映着月光泛出淡淡银辉。

"我去给你煮碗红糖姜茶。"她把银镯重新套回手腕,系紧药箱的麻绳,动作利落却透着一丝急促,"柴房漏风,喝了暖些。"门帘掀起的瞬间,月光涌进来,照见她裙角沾的血渍——是刚才给他处理伤口时溅上的,暗红斑点像秋叶上的霜痕。

门"吱呀"一声关上。

陆言等了盏茶时间,确认外面只有药铺后园的虫鸣,窸窸窣窣如细雨洒在瓦檐。

他这才掀开粗布,从怀中摸出搜魂令,青玉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表面的摄魂阵纹像活了似的,隐隐流转着暗红血丝,触手阴寒,仿佛握着一块埋葬百年的墓石。

"系统,检测这东西。"他在心里默念。

【大道说书人系统已扫描:邪道法器'搜魂令',可读取目标记忆片段,需消耗使用者神识。

当前宿主神识强度:32%(重伤状态)。

警告:强行使用可能导致意识崩解。】

陆言咬了咬牙。

他需要知道青云剑宗为什么追杀他,更需要知道莫玄风私吞的九阳玄晶背后藏着什么。

指尖按上阵纹的瞬间,剧痛从眉心炸开,眼前闪过无数碎片——

密室,青铜匣,莫玄风颤抖的手。

匣中躺着块晶石,表面流转着太阳般的光,正是他撞破长老私吞的"九阳玄晶"。

莫玄风对着晶石喃喃自语:"有了这东西,我就能突破化神......"

阴影里,一道身影突然动了。

不是莫玄风,不是青云剑宗的人,甚至看不出是男是女。

他(她)的手搭在墙上,指节泛着不似人类的青灰,而莫玄风背对着阴影,完全没察觉。

画面突然扭曲,像被人扯碎的布帛,记忆碎片夹杂着尖锐嗡鸣与血腥味扑面而来。

陆言猛地抽回手,搜魂令"啪"地掉在草堆里。

他捂住额头,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淌——刚才那道阴影,分明是在观察莫玄风!

窗外传来脚步声。

陆言迅速把搜魂令塞回怀中,躺下时正好看见苏小碗端着陶碗进来,发梢沾着夜露,凉意扑面,碗里的姜茶飘着热气,雾气氤氲中带着红糖的甜香与姜的辛辣。

"喝吧。"她把碗递给他,目光扫过他泛白的脸,"你方才是不是......"

"没事。"陆言接过碗,指尖触到她的手背——凉的,像山涧里的溪水,却又在接触刹那微微一颤。

他低头吹了吹姜茶,余光瞥见她药箱里的《玄脉正源录》,残页边缘泛着焦痕,像是被火烧过。

夜风掀起窗纸,漏进一缕月光,恰好照在搜魂令上。

陆言望着那抹冷光,突然想起阴影里的手——莫玄风以为自己是布局者,可谁又在布他的局?

他猛然睁眼,喉间的姜茶突然有些发苦。

陆言猛然睁眼时,后颈的冷汗已经浸透了木榻上的粗布。

柴房里的艾草香裹着他发疼的太阳穴,他望着梁上结了蛛网的油灯,耳中还回响着搜魂令里那道青灰指节叩墙的轻响——莫玄风私吞九阳玄晶时,竟有第三双眼睛在暗处窥视!

"吱呀——"

木门被推开半寸,陶碗与木盘相碰的轻响先钻进来。

苏小碗端着药盏的手顿在门框边,月光漏过她发间的银簪,在她眼底映出点关切的光:"你脸色白得像晒透的白芷。"她踮脚掩上门,药香混着热汤的雾气漫过来,"可是伤口疼得厉害?"

陆言喉间的姜茶早凉了,他盯着她腕上晃动的银镯,突然开口:"这附近...可有能避风头的地方?"话出口时他自己都惊了——自被逐出师门,他向来独来独往,此刻竟会向刚认识半日的少女求助。

苏小碗的手指在药盏边缘绞紧了帕子。

她望着他胸前未愈的青黑痕迹,忽然想起昨夜他说"总会有办法"时的眼神,像雪地里烧着的炭火。"北边三十里,石翁岭。"她轻声道,"住着个退伍的老猎户,叫石翁。

我爹从前在边军时和他同营,说他守过边关秘道,连官府都摸不清那些山路。"

陆言的指尖在草席上轻轻叩了两下。

石翁岭...既不近人烟,又有熟悉地形的守山人,正合他眼下需要。

他望着少女发顶翘起的碎发,忽然想起系统里沉睡的【道韵具现】——昨夜说书赚的叙事点,或许能派上用场。

**一夜无话。

晨露压弯了窗台的艾草,檐角滴水声断续如更漏。

**

第二日拂晓,苏小碗推开门时,木桌角压着块碎银,下面垫着张字条。

她凑近看时,鼻尖先撞上股清苦的药香——字条是从旧书里裁下来的,第三页边缘还留着焦痕,上面用墨笔工整抄写着:"赤焰花三钱,星髓草七叶,九转回魂芝半株,辅以雪蚕粉熬膏,可续断灵。"

"这...这是《玄脉正源录》缺的那三页!"她攥紧字条,指节泛白,指尖微微发颤。

窗台上的药囊被晨风掀起,露出里面半卷泛黄的残书——与字条上的字迹竟如出一辙。

她怔在原地,良久才轻声道:"原来……你是认真的。"

陆言此刻已走在离村的山路上。

他摸了摸怀中的搜魂令,玄铁扇骨在袖中硌着腕骨——那是昨夜说书《凡人剑仙》时具现的,此刻正随着他的脚步微微发烫。

转过山坳时,阴寒突然从后颈窜上来,他猛地顿住,袖中飞剑"嗡"地轻鸣。

乱葬岗到了。

朽木支着的破碑东倒西歪,野蒿长到齐腰高,风过时掀起层层绿浪,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茬,空气中浮动着腐土与陈血的气息。

陆言盯着脚边半截染血的剑鞘——鞘身刻着青云剑宗的云纹。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刚要弯腰,袖中飞剑突然剧烈震颤,剑鸣惊起一群乌鸦,扑棱棱掠过他头顶,在墓碑上投下成片阴影。

"小子,站住。"

沙哑的声音像砂纸擦过青铜。

陆言抬头,见山梁上立着个裹兽皮的老人,手中长弓拉满,箭头正对着他咽喉。

老人眼眶凹陷,左脸有道从眉骨到下颌的刀疤,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你是被'天机引'盯上了吧?

不然不会往石翁岭逃。"

陆言的手按在扇柄上。"天机引"他听过,是天机阁追踪要人的秘术,能引动天地气运为线。

可他不过是个被逐的废修,何德何能劳烦天机阁?

"三年前有个瞎子也这么问我。"老人收了弓,却没放下箭,"他说,将来会有个拿扇子的人,来讲一个'改命'的故事。"

陆言的指尖在扇骨上掐出红印。

改命...这是他说书时最爱讲的主题。

他望着老人腰间挂的兽牙串子,突然开口:"那个瞎子...是不是姓柳?"

老人的刀疤抖了抖。

他盯着陆言腰间晃动的玄铁扇,突然笑了,露出两颗发黄的虎牙:"算你小子有耳性。

柳瞎子当年在边关给我们算过命,说我活不过五十——"他拍了拍胸脯,"老子今年五十八,还能剥熊皮。"

陆言望着老人身后的山道,山雾正顺着石缝往上涌,将葱茏的树影染成青灰色。

他刚要再问,山风突然转了方向,带来缕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极了昨夜柴房里的艾草味,却又混着丝血腥。

"走吧。"老人甩了甩兽皮斗篷,转身往岭里走,"柳瞎子说那故事要在月出时讲,你赶得上。"

陆言握紧折扇跟上。

山道越走越窄,两侧的野蔷薇勾住他的青衫。

当暮色漫上山头时,他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惊呼——像女子的声音,带着点熟悉的颤抖,混在山风里,忽远忽近。

他脚步微顿,袖中飞剑再次轻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