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10 12:27:46

钟声如水,洗过寂静的死城,那并非实体撞击的巨响,而是一种直接在魂魄深处回荡的嗡鸣——低沉、绵长,仿佛自远古而来,又似从骨髓中渗出,每一波震颤都让人心跳随之迟滞半拍。

这声音带着金属的余韵,在耳膜上轻轻刮擦,像有无数细针沿着神经游走,令人头皮微麻。

月光洒落残垣断壁,映出斑驳如尸衣般的影子,青石板缝隙里渗出黑雾,触之如冰针刺肤,寒意直透经脉,指尖稍一靠近便生出细小的鸡皮疙瘩,仿佛皮肤正被无形之物啃噬。

夜风掠过断墙,发出呜咽般的哨音,夹杂着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不成调的哼唱,像是有人在地底用破碎的喉咙轻吟一支未完的歌谣。

陆言没有迟疑,转身隐入月光照不到的暗巷。

这座被结界笼罩的孤城,正门绝非善地,强闯只会惊动城中那个不知深浅的守护者。

他记得碑文上的地图,此城依山而建,东侧城墙曾因山体滑坡而有过一段小范围的塌陷,虽然后来修复,但或许会是结界的薄弱之处。

他身形如狸猫,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穿行,鞋底碾过碎瓦时发出极细微的“沙”声,几乎被风吞没。

指尖轻抚粗糙的砖面,掌心传来粗粝与潮湿混合的触感,砖缝间渗出的冷露黏附在指腹,滑腻如腐液。

头顶盘旋的几缕淡薄黑烟,在夜风中扭曲如蛇,那是城中怨气最轻的游魂,尚存一丝本能,被钟声吸引着朝中心飘去——它们移动时带起微弱的阴风,拂过耳际如同亡者低语,带着湿土与陈年棺木的气息,钻入鼻腔后竟有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绕至东墙,果然发现一处不起眼的断垣,砖石的堆砌方式远比别处杂乱,显然是后期修补的痕迹。

笼罩全城的淡青色光幕在这里明显黯淡了许多,像是织物上的一块补丁,针脚稀疏,边缘微微泛着涟漪般的波动,仿佛随时会溃散。

伸手靠近,皮肤竟感到一阵细微的麻痒,如同静电爬行,汗毛根根竖起,耳边还响起极其轻微的“滋滋”声,似有电流在空气中游走。

陆言从袖中取出一物,正是昨夜用叙事点具现出的飞剑残影。

此物并非实体,更像是一段凝固的“剑光”,无法用于劈砍,却蕴含着一丝纯粹的锋锐道韵——说书人所讲之“故事”一旦成形,哪怕只是虚影,也能短暂承载“真实”的痕迹。

他深吸一口气,将为数不多的叙事点注入其中,低喝一声:“具现!”

飞剑残影骤然亮起,凝成一道细若游丝的银芒,光芒微弱却锐利,划破空气时竟发出极轻的“嗤”声,宛如热刃切雪,空气中留下一线焦灼的气味,如同夏夜雷雨前电弧撕裂云层的瞬间。

陆言并指如剑,牵引着这道银芒在斑驳的墙壁上迅速划动。

他画的并非什么高深符箓,而是说书人传承中最基础的“破障符”,此符不凭法力,只凭“言”之道理——讲故事,总得先有个入口。

银芒走过,墙壁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灼痕,焦黑边缘冒着细小青烟,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纸张焚尽后的苦香,混着石粉烧灼的涩味,吸入肺腑时喉头微微发紧。

符号成形刹那,那片薄弱的结界光幕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波动起来,最终“嗤”的一声轻响,被撕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穿过的狭长裂隙,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电弧般的蓝光,噼啪作响,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陆言没有丝毫犹豫,闪身而入。

裂隙在他身后迅速弥合,仿佛从未出现过。

穿过裂隙的一瞬,寒意如针扎入骨髓,连呼吸都凝成白雾,又被黑雾吞噬。

脚下的青石板早已碎裂,缝隙间渗出黑雾般的怨气,如同活物般缠绕足踝,湿冷黏腻,仿佛有无数冰冷的手指缓缓攀爬。

远处传来骨骼摩擦的咔嗒声,那是游荡的冤魂在空巷中穿行;偶尔有呜咽般的风声掠过耳畔,夹杂着不成调的哼唱,似是从地底渗出,又似在颅骨内低语。

他不敢直视那些空洞的眼眶,只能凭借记忆中的地图,在倒塌的屋梁与倾颓的牌坊间迂回前进。

每一步都踩在碎瓦与朽木之上,脚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如同踩碎枯骨。

三炷香后,一座歪斜的牌楼出现在前方,匾额上依稀可见“说书堂”三个剥落的大字。

祠堂的门早已腐朽,只剩半扇挂在门框上,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节奏缓慢,如同老人垂死的喘息。

里面蛛网密布,呛人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尘土与朽木的气息,吸入肺腑时带着铁锈般的腥甜,舌根泛起苦涩。

供桌塌了一半,牌位散落一地,积满了厚厚的灰尘,指尖轻触便扬起一片灰雾,在月光下如幽灵起舞,细小的尘粒在空中缓缓旋转,仿佛仍在诉说未尽的遗愿。

陆言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祠堂中央那块唯一还算完好的青石板上。

石板冰冷刺骨,刻痕边缘已被岁月磨钝,但当他闭上双眼,调动起那尚未完全掌握的【真实之眼】,指尖抚过刻字时,一股信息洪流冲入脑海,眼前瞬间浮现出断续的幻象。

那是一个白衣胜雪的男子,身形清瘦,面容模糊,正襟危坐于一张古案之后。

他手中握着一柄折扇,与陆言手中几乎一模一样。

面前悬浮着一本古老的书卷,无火自燃,化作点点金光,每一页燃烧时都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如同叹息。

男子开口诵读,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彻天地。

每念一句,空中便凭空绽放出一朵金色的莲花,花瓣舒展时带着温润的暖意,香气如檀非檀,沁人心脾,仿佛能洗净灵魂的污浊。

莲花飘散,化作甘霖洒落,那些原本狰狞的鬼物在金莲甘霖下竟渐渐变得安详,连嘶吼都化作了低低的呜咽。

幻象消散的刹那,冷汗已浸透后背,贴着脊梁滑下,带来一阵战栗。

陆言猛地睁眼,右手本能地按住腰间折扇——那阵压抑的咳嗽声虽微弱,却带着一种诡异的节奏,仿佛刻意打断他的窥探。

他缓缓转身,目光扫向黑暗角落,喉头微动,却没有立刻出声。

寂静再次降临,只有蛛网在穿堂风中轻颤,发出几乎不可闻的“簌簌”声,如同时间在低语。

然后,稻草堆动了。

一堆凌乱的稻草窸窣作响,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婆婆蜷缩在那里,衣衫褴褛,面容枯槁,一双眼睛却在黑暗中浑浊而明亮,透着一股洞悉世事的精光。

她身侧有一小堆未燃尽的灰烬,角落还有半碗清水,证明她在此栖身已久。

“你……也是来找那枚铃的?”白婆婆的声音沙哑干涩,仿佛久未言语,每一个音节都像砂纸磨过喉咙,尾音带着轻微的颤抖,如同枯叶在风中翻滚。

陆言心中一凛,并未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每月十五,钟都会自己响。”老婆婆自顾自地说道,枯手轻轻摩挲着一块褪色的布条,“钟声一响,那些鬼东西……就都停下来了,像是被钉住一样。三十年了,每个月都是这样。”她眼中流露出一丝悲悯,“它们都在等,等一个……能把故事讲完的人。”

她说着,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祠堂上方,也就是钟楼的方向。

“那口大钟下面,挂着一枚小铃。那铃里……关着一个声音,它想出来。”

陆言心头剧震,豁然开朗!

昔我执扇,愿以吾声!

原来如此,那枚铜铃,正是那位白衣说书人献祭了自己的“声音”与执念所化,以此换来三十年的短暂安宁!

他猛地抬头,视线穿透破败的屋顶,望向高耸的钟楼。

在层层飞檐的阴影下,果然悬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铜铃,铃身锈迹斑斑,毫不起眼,却隐隐散发着一丝微弱却纯粹的道韵波动,仿佛在呼吸,每一次脉动都伴随着极细微的“嗡”鸣,如同心跳。

嗡——

几乎同时,陆言手中的折扇轻轻一颤,扇骨上的“言”字泛起温热,与那铜铃产生了奇妙的共鸣,掌心传来细微的震颤,如同心跳共振,指尖甚至能感受到那股波动顺着经脉缓缓上行。

他福至心灵,尝试着低声诵读出石板上的那句残文:“……愿以吾声,换彼安宁……”

叮铃。

一声极轻、却又无比清晰的铃音,并非从外界传来,而是直接在他的识海深处响起,带着金属的余韵与女子的呢喃,仿佛有人在他耳畔轻语,气息拂过耳廓,激起一阵酥麻。

紧接着,一道带着无尽疲惫与期盼的女子声音悄然浮现:“……你说……你会讲完吗?”

就在这短暂的交流发生时,一股凌厉的气息由远及近,瞬间锁定了祠堂!

“擅闯禁地者,死!”

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祠堂那半扇破门轰然炸裂,木屑纷飞中,一道身着青色道袍的身影闯了进来。

来者正是玄尘子,他手持三尺青锋,面沉如水,当他看清祠堂内只有陆言和那个疯疯癫癫的白婆婆时,眼中杀机一闪。

可下一刻,他却愣住了。

他本以为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修士或妖物闯入,欲图不轨,却没想到,此人入城之后,竟没有惊扰任何一头鬼物。

玄尘子一路追来,看到的却是几块原本倒塌的镇魂碑被重新扶起,几个怨气最重的巷口,甚至还点燃了几盏从未见过的纸灯。

那纸灯散发着微弱却温暖的光,灯光所及之处,那些狂躁的怨灵竟都自发退避,神情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平静,甚至有鬼魂跪地叩首,动作僵硬却虔诚。

玄尘子握剑的手,不易察觉地微微发抖,心中的杀意被巨大的惊愕所取代:“你……你怎知这些安魂仪式?”

陆言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迎上他。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反而将视线投向祠堂外那些在钟声下暂时静止的鬼魂,轻声说道:“因为我知道,你们真正怕的不是鬼——是沉默太久,忘了还有人愿意为它们说话。”

这句话像一柄重锤,狠狠敲在玄尘子的心上。

他脸上的怒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动容。

就在陆言抬脚欲登阶之际,眼角余光瞥见石狮后蜷缩的身影。

他脚步一顿,走过去,默默将披风覆在少女肩头。

那披风带着淡淡檀香气息,温热尚存,仿佛还残留着讲述者的体温,触之柔软,如同母亲的手轻轻搭在肩上。

“待会无论听到什么,别睁眼,也别出声。”陆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如同夜风中唯一的灯火。

他抬头仰望着那枚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的铜铃,仿佛在对它,也对满城鬼魂许下承诺。

“我要讲一个,能让你们安息的故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枚悬挂了三十年的铜铃,竟无风自动,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鸣响!

叮——!

这声铃响,不再是只在陆言识海中回荡的私语,而是传遍了全城每一个角落,仿佛一声跨越千年的回应,带着金属的震颤与灵魂的共鸣,在每一片瓦砾、每一寸阴风中回荡。

心湖骤震,一段尘封的记忆自行苏醒——【唯有亲历者开口,方能重启镇魂之章】

半个时辰!

时间紧迫,陆言不再耽搁。

他看了一眼身旁脸色煞白的玄尘子,后者嘴唇翕动,最终只是复杂地点了点头。

钟声的回响尚未完全消散,城中所有的鬼魂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指令。

它们不再静止,而是缓缓转动僵硬的身体,成百上千双空洞或怨毒的眼睛,第一次齐刷刷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死死盯住了同一个焦点——钟楼。

风起了,卷起满地纸钱,如雪纷飞,呜咽如诉。

他知道,那不是风的声音——是千百亡魂的呼吸,齐齐落在他背上,带着湿冷与期待,压得他脊梁微微弯曲。

陆言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折扇。

扇骨冰凉,那个“言”字却滚烫得仿佛要烙进他的掌心,指尖传来灼痛,如同誓言在燃烧。

一级,两级……石阶在他脚下延伸,仿佛通往云外天庭,又似坠入九幽黄泉。

那条路,漆黑,陡峭,通向万鬼瞩目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