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步踏上钟楼的顶层,森然的阴气几乎化为实质,如冰冷刺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贴着皮肤爬行,激起一阵阵细密的寒栗;耳畔是低沉絮语,仿佛无数亡魂在耳边呢喃,带着腐土与铁锈的气息,那气味浓重得几乎能黏住鼻腔。
指尖轻触飞檐残砖,粗糙的裂纹割过指腹,传来钝痛般的触感。
陆言立于残破的飞檐一角,月光如霜,洒落肩头,清冷地勾勒出他玄色衣袍的轮廓,银边微闪,似有星屑附着。
寒风掠过耳际,发出细微呜咽,像极了百年前那些未及出口的遗言,在耳道中轻轻震颤,如同旧弦拨动后的余音不绝。
他的脚下,是整座幽篁城——街道巷陌间挤满了密密麻麻的鬼影,它们无声地游荡,脚底不触地,拖曳着灰雾般的残影,在石板路上留下湿冷的触感错觉,仿佛走过的人会瞬间被浸透;那片绝望的海洋泛着幽绿微光,如同夏夜沼泽中漂浮的磷火,随风摇曳,忽明忽灭,映得墙垣斑驳如泪痕。
头顶,一轮孤月高悬,冷漠地注视着这片被遗忘的死地,云层边缘被镀上淡银,却照不进人心最深的裂隙。
远处枯树的枝桠划破天幕,形如枯手伸向苍穹。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浓郁的怨念灌入肺腑,夹杂着焚烧后的焦味与泪水干涸的咸涩,舌尖泛起铁锈般的腥气,却让他原本有些紧张的心神彻底沉静下来,心跳如古井无波,连呼吸都变得绵长而均匀。
他展开手中的折扇,象牙扇骨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指尖摩挲其上,传来一丝久违的暖意,像是握住了一段未曾冷却的记忆——那温度并不炽热,却足以驱散指尖的麻木,仿佛有血脉重新流通。
他没有看脚下的万鬼,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身边那口饱经风霜的巨大铜钟。
钟身布满青绿的铜锈与斑驳刻痕,指尖轻抚而过,粗糙与冰凉交织,仿佛触摸到了百年孤寂本身;雨水曾在上面凝成泪滴形状,又被风吹干,只余下盐渍般的痕迹,指腹划过时,竟微微发涩。
下一瞬,陆言手腕轻转,以折扇的扇骨为槌,不轻不重地敲在了铜钟之上。
“咚——!”
一声浑厚苍凉的钟鸣,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寂的湖面,瞬间荡开层层无形的涟漪。
那声音并不刺耳,却穿透皮肉直抵骨髓,耳膜随之共振,连呼吸都为之停滞;胸腔内仿佛也被声波震荡,心脏骤然收缩又舒张。
它回荡在楼宇之间,撞上断墙又反弹回来,久久不散,仿佛唤醒了沉睡的地脉。
刹那间,整座幽篁城陷入了一种极致的寂静。
百鬼的游荡戛然而止,夜风的呜咽消失不见,连空气中尘埃的浮动都凝滞了,仿佛时间也被这钟声钉在原地。
万千冤魂停下了麻木的脚步,齐刷刷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眶中,那两点幽绿的鬼火剧烈地明灭着,如同风中残烛,死死锁定了钟楼顶端那个孑然而立的身影。
它们疑惑,它们警惕,它们被这百年未曾响起的钟声唤醒了沉寂已久的些许神智。
就在这钟声余韵将尽之际,一股难以言喻的共振自万鬼方向悄然传来,沿着地面、顺着风息、渗入血脉——陆言心头微震,仿佛某种古老契约正在苏醒。
他知道,这是【道韵具现】生效的前提:唯有被倾听,故事才能真正拥有力量。
陆言没有浪费这来之不易的关注。
他收回折扇,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或狰狞、或茫然、或悲戚的鬼面,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没有动用任何真元,却像一根根柔韧的丝线,精准地穿透空间的阻隔,清晰地落入每一只鬼物的耳中,带着轻微的颤音,如同旧琴拨弦,余音在颅骨内轻轻震动。
“话说那一世,天地倾颓,魔渊裂土,九城俱陷。兵灾过后,瘟疫横行,生灵涂炭。唯有此地,幽篁城的百姓不肯逃亡。”
他的语调平缓,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古老故事。
但随着话语展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味开始弥漫——那是记忆的温度、血肉的重量、生死之间的沉默。
“他们说:‘我们生于斯,长于斯,这里便是我们的根。活着是家,死了,也是家。’于是,当最后一支援军战死,当最后一粒粮食耗尽,他们没有选择背井离乡,苟且偷生。他们选择与这座城池共存亡。”
说到这里,陆言双眸微阖,将体内积攒的所有叙事点尽数调动,催动了他最强的能力——【道韵具现】!
刹那间,钟楼上空原本清冷的月色开始扭曲、变幻。
一幅幅虚幻却又无比真实的画面,如同水墨画卷般缓缓展开,带着淡淡的檀香与焦灼气息扑面而来。
画面中,城墙崩塌,魔物嘶吼着涌入城内,那咆哮声竟隐隐与现实中的风声重叠,震得人耳膜发麻;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平静地将最后一块饼分给孙儿,而后与老妻相拥,含笑闭上了双眼,任由魔火将他们吞噬——火焰舔舐肌肤的灼痛感仿佛透过光影传递而出,脸颊竟也感到一阵滚烫;街角,一个年幼的孩童紧紧抱着早已冰冷的母亲,哭声嘶哑,却不肯松手,那哭声竟在现实中微微回响,仿佛就在耳边抽泣;城楼上,最后一名守城的老兵,身中数十箭,拄着断剑,面向故乡的方向,跪地而逝,身躯至死未倒,铠甲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如同金属在骨缝间摩擦。
每一幕画面,都蕴含着极致的悲怆与决绝。
这些,正是幽篁城万千鬼魂执念最深的记忆碎片。
它们或许早已遗忘,但此刻被陆言以故事的形式重现,那种刻骨铭心的痛楚与不甘,瞬间被唤醒。
下方的鬼海不再躁动,鬼火的闪烁变得柔和,许多鬼魂空洞的眼眶中,竟仿佛有血泪滑落,那泪水落地无声,却散发出淡淡的铁锈味,空气里多了一丝温热的腥气。
陆言感受着与下方无数灵魂建立起的微妙共鸣,继续说道:“他们死后,执念不散,化作游魂,日夜守护着这座残破的家园。他们并非恶鬼,只是回不了家的孩子。他们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何停留,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茫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悲悯,仿佛亲眼见证了那段被时光掩埋的惨剧。
“后来,有一位说书人云游至此,见此惨状,知其忠烈,不忍其永堕苦海,沉沦于此。于是,他焚心为烛,以心火为引;裂魂为词,以神魂为墨。他登上这座钟楼,不眠不休,讲了七天七夜,终为他们谱成了那部未完的《镇魂说部》终章……”
当“终章”二字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陆言身旁的巨大铜钟内,那枚悬挂于中心的小铜铃,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发出一阵清脆而急促的“叮铃”声,那声音细若银针,却刺破长夜,直入心神,令所有听者心头一紧。
一道纤细、半透明的身影,缓缓自铜铃中飘浮而出。
那是一名少女,白衣赤足,长发及腰,面容清丽绝伦,只是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哀愁。
她甫一出现,便怔怔凝视着陆言,指尖轻颤:“这声音……这神韵……不,不可能……可为何我的心会痛?”泪水滑落的那一刻,她终于控制不住,声音空灵而颤抖:“师父……是你用故事,回来了吗?”
她便是这百年封印的阵眼,也是那位说书人最后的牵挂——器灵,墨铃儿。
陆言望着她眼中那份深切的期盼与孺慕,心中微动。
他知道,自己因复现了原作者的精神印记、语气节奏乃至神魂波动,才让这位因封印太久而神识残缺的器灵产生了共鸣。
他没有欺骗她,只是语气变得愈发柔和,却不带丝毫迟疑:“我不是他。但他未竟之事,当由后来人完成。我愿替他,讲完这最后一页。”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折扇“唰”地一声猛然展开,扇面上空无一物,却仿佛承载了千钧之力,掌心传来微微震动,似有风雷积蓄。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城,用尽全部心神与气力,喝出了那句早已准备好的终章之词:
“今夜,我不渡尔等往生——我请你们,自己走!”
这一声,如平地惊雷,振聋发聩!
话音落下的刹那,陆言体内积攒的整整150点叙事点瞬间清空。
一股磅礴无形的力量自他体内涌出,汇聚于钟楼之顶。
一盏通体呈乳白色,仿佛由月光凝聚而成,焰心则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形态的“往生灯”,凭空具现而出!
往生灯缓缓升空,光芒并不耀眼,却温暖得如同母亲的怀抱,轻轻拂过脸颊时,竟有微弱的热流渗入皮肤,带来久违的安宁感;那光如丝绒般柔软,却坚定地蔓延开来。
乳白色的光晕如潮水般,无声无息地向着整座幽篁城蔓延开来。
光浪越过屋脊、穿行街巷,最终漫过城墙,洒向荒芜的郊野。
在十里之外的一座枯丘上,一位灰袍老道猛然抬头,浑浊的眼中倒映着整座城市温柔的辉光——正是玄尘子。
他瞳孔剧烈收缩:“不可能……这些怨灵怎会如此平静?”可当他看见一名曾撕碎三名弟子的厉鬼,此刻竟双手合十、泪流满面地仰望灯火时,一道惊雷劈入心间——百余年来,他封印的是灾祸,还是千百颗不肯离去的心?
“原来……原来如此……不是封印有用,是我们一直错了……它们需要的不是镇压,是听见,是理解啊……”
他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大口精血,尽数洒在脚下的阵图之上。
那由他毕生心血维系的阵法,瞬间被染红。
“幽篁城的英魂们,是老道糊涂,困了你们百年!今日我毁道基,解残阵!愿以我这条残命,补你等最后一程!”
双手结印,猛地拍在阵眼之上。
“轰隆”一声巨响,遍布全城的镇魂大阵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光点。
那积压了百年的怨气与阴煞,并未爆发,而是在往生灯的光芒下,如初雪遇阳,迅速消散。
笼罩幽篁城上空百年的阴云散去,天空第一次显露出清澈深邃的夜色,星河璀璨,宛如新生。
东方天际,晨曦初露,第一缕微光刺破黑暗,洒向人间。
幽篁城内,万鬼升天,怨气尽消,不再是寸草不生的死地。
钟楼顶上,随着往生灯的光芒散尽,墨铃儿的身形也开始变得虚幻,仿佛随时会随风而逝。
她没有悲伤,反而对着陆言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那笑容如晨露般纯净。
“你的扇子……一个人,太寂寞了。”
她轻声说道,随后整个身体化作一枚晶莹剔透、指甲盖大小的银色铃铛,轻旋着落下。
陆言本能伸手去接,却见它微微一偏,径直飞向折扇末端那空荡的穗结,自行缠绕其上,仿佛命中注定的位置终于归位。
“叮咚。”
一声清脆的余音,在寂静的黎明中绕梁不绝。
【主线任务:幽篁镇魂,已完成!奖励发放:叙事点+150,解锁技能【道韵具现·群体形态】,开启【伴灵系统】初级权限。】
陆言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那枚温凉的铃铛,低声自语:“以后,轮到我来说故事了。”
他伫立良久,望着东方渐亮的天际,风拂过衣角,带来泥土解冻的气息,湿润中夹杂着新芽萌发的清香。
就在这一刻,袖中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温热感,似心跳,又似低语。
他心中一动,取出的正是玄尘子临终前,耗尽最后气力塞给他的那枚玉简。
原本晦暗的纹路竟如活物般游走起来,最终凝为一幅残缺星图。
一角微光闪烁,赫然指向一处所在:天机阁·南陵分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