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阁内的青铜灯树燃着幽蓝鬼火,将姬千月的影子拉得细长。
她坐在蒙尘的书案前,羽扇骨节抵着下颌,裂痕星盘悬浮在膝头,暗紫光芒随着她指尖的动作忽明忽暗。
"像声音的共振。"她低声重复着方才在星轨数据里捕捉到的异常——那日观星祭上,当陆言讲到"无名氏以血为墨,在天穹写下'我命由我'四字"时,星盘突然震颤,原本恒定的星轨竟顺着他的话音泛起涟漪。
此刻她闭目回忆那道沙哑却清亮的嗓音,喉结不自觉地轻动,识海中竟自动浮现出金色纹路,与星盘上的星轨重叠时,裂痕里渗出的暗紫光芒赫然一顿。
"这不可能。"她指尖掐进掌心,指甲在皮肉上压出白痕。
天机阁的星轨测算向来以"天命不可改"为纲,可那金纹与星轨的共鸣,分明像两根琴弦被同一根手指拨动。
案头《九幽断史录》的封皮在她袖中星图的感应下自动翻开,泛黄的纸页发出脆响。
姬千月瞳孔骤缩——"言咒纪元"四字跃入眼帘,下方记载着:"古有'说部真君',执扇而言,万法随声。
其言可裂山,其声可覆海,能令枯木开花,死者还阳。
后因其改写天命,被诸圣联手封印于'无字碑'下。"文字边缘的批注更让她血液凝固:"此类异象,若再现世,即刻诛杀,不得问因。"
"说部真君......"她指尖抚过"改写天命"四字,忽然想起陆言在广场上说书时,那个被他故事治愈的盲眼老妇。
当时她的测命镜碎成星屑,镜中本应灰暗的命盘,竟被陆言的声音点亮了一颗新星。
原来不是镜碎了,是天命被另一种更强大的力量覆盖了?
"主上。"
星侍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刻意压低的沙哑。
姬千月迅速合上典籍,袖中星图却仍在发烫。
她转身时,看见星侍乙捧着一枚青玉简,发梢沾着禁阁外的夜露,连腰侧的星纹玉佩都挂着半片枯叶——这是她最谨慎的护卫,从前连发丝都要梳得整整齐齐。
"测命镜碎片复原七成。"星侍乙将玉简递上,指尖微微发抖,"镜心残留一道声纹烙印......经比对,与您手中那页残星图的波动频率一致。"
姬千月接过玉简,神识探入的瞬间,陆言的声音在识海炸响:"他跪坐在断剑前,抬头对天笑——这世道要我死,我偏要活!"尾音落下时,残星图在袖中剧烈震颤,震得她腕骨生疼。
"封锁南陵三日,任何人不得出入。"她突然起身,星盘"叮"地落入袖中,"陈瘸子的尸骸......"说到这里顿了顿,那日陈瘸子被星芒反噬而死时,眼中映着的分明是陆言的身影,"带回来,我要亲自看他死前最后看到的星象。"
星侍乙领命退下时,门轴发出吱呀轻响。
姬千月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注意到这个向来刻板的护卫,此刻竟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绝对服从,倒像是......期待。
禁阁重归寂静,青铜灯树的幽蓝火焰突然窜高三寸,将《九幽断史录》的书影投在墙上,"即刻诛杀"四个猩红小字被拉长成血线。
姬千月摸着袖中发烫的星图,忽然想起陆言讲故事时,那些仰头看他的百姓眼里的光——原来最可怕的不是天命被改写,是有人终于敢说"天命错了"。
与此同时,边境小镇的老槐树下,陆言正给石桌上的粗瓷碗添茶。
晚风掀起他青衫下摆,露出腰间新结的痂。
墨铃儿在识海轻鸣,铃声里带着警惕:"有星芒波动,来自南陵方向。"
他端茶的手顿住,茶水在碗中荡出涟漪。
月光突然被云影遮住,他抬头时,恰好看见北斗七星的偏移又大了些,像被谁用力掰动过的银勺。
"看来......"他低声自语,指节摩挲着腰间那柄说书用的折扇,"有人要掀盖子了。"
院外传来夜枭的啼鸣,惊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
陆言望着被风吹动的窗纸,那里映着他的影子,与扇骨上若隐若现的青金纹路重叠——像极了某本古籍里,关于"说部真君"的记载。
边境小镇的夜露沾湿了青石板,陆言在小院竹椅上微微倾身,月光透过晾衣绳上的粗布衫,在《战傀机关谱·残卷》上投下斑驳阴影。
他指尖划过卷中“心窍引灵”四字,腕间墨铃儿的铃音突然像被抽了丝的琴弦,颤得他识海发痒。
“她的神识……还在扫你。”铃音裹着细不可闻的嗡鸣,是墨铃儿初具意识后特有的急切。
陆言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般的阴影,右手却稳稳按在腰间那方刻着云纹的木匣上——匣中沉睡着昨夜刚从说书听众那里收来的《无名氏逆天录》玉简。
他屈指叩了叩匣盖,匣中玉简便嗡鸣着浮起,在月光里流转着淡金色的光晕。
“系统,消耗10叙事点,启动道韵具现·持续型。”他声音压得极轻,像怕惊碎了檐角铜铃的余响。
虚空中泛起涟漪,那枚玉简突然膨胀成半透明的虚影,悬浮在青瓦屋顶上方,表面的纹路如活物般游走着,偶尔迸出几点星芒,正与他昨日说书时《无名氏逆天录》散出的道韵波动如出一辙。
“叮——【检测到远程因果窥探,已被‘叙事残响’误导,目标误判宿主正在重复施术】”系统提示音刚落,陆言便看见院外老槐树的枝桠突然无风自动,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
他弯腰拾起一片,指尖触到叶背湿润的夜露时,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姬千月的神识试探,终于收了。
此时千里外的天机阁禁阁内,姬千月正捏着星盘的手突然一紧。
星盘裂痕里渗出的暗紫光芒本在疯狂跳动,此刻却骤然平缓,像被人按了暂停的沙漏。
她盯着盘心那团若隐若现的金纹,喉结动了动——那金纹的波动频率,竟与方才神识探查到的道韵残响完全重合。
“他还在试图重写命运。”她低声自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觉不到疼。
案头《九幽断史录》的封皮在星盘感应下微微发烫,“即刻诛杀”四字像火炭般烙着她的余光。
可昨日在南陵广场,那个盲眼老妇被故事点亮的命盘,还有陈瘸子临死前眼中映着的陆言身影……这些画面突然像潮水般涌来,将“诛杀”二字冲得支离破碎。
她猛地起身,星盘“当啷”坠回袖中。
银发散在肩头,衬得她眼尾的朱砂痣愈发艳得惊心。
她伸手取下鬓间那根镶嵌着星钻的银簪,指尖在簪尾刻着的“天机”二字上抚过,最终将银发缠在簪身,轻轻插入星盘裂痕处。
“舍命引星术。”她闭着眼念出咒语,识海顿时泛起刺痛。
这是天机阁禁术,用自身命数为引,能屏蔽阁主塔对星盘的监察——从前她最看不起为私情犯禁的弟子,此刻却为一个说书人,亲手碾碎了自己的“天命”。
当晨光爬上禁阁窗棂时,姬千月已站在镇外官道上。
她褪去了绣着星纹的法袍,换了件素白单衣,星盘严严实实收在袖中,手里只握一把竹骨油伞。
镇口石碑上“边陲安宁”四字因年久风化,“宁”字的宝盖头缺了一角,像张咧开的嘴。
“如果命运能被讲出来……”她望着石碑上的裂痕,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晨雾,“那我这一次,能不能不按剧本走?”
茶棚里的陆言放下茶碗时,青瓷与木桌相撞的脆响惊得棚下麻雀扑棱棱飞起。
他望着镇口那抹白衣,折扇“唰”地展开,扇骨上若隐若现的青金纹路随着动作流转——正是《说部真君传》里记载的“言灵纹”。
“来了。”他低笑一声,指节在桌沿轻叩,“墨铃儿,她带了什么?”
“没带剑,没带阵。”铃音里裹着几分疑惑,“连星盘的波动都压得极淡……像个普通游方客。”
陆言望着姬千月走向石碑的背影,见她驻足时伞尖轻点地面,带起一小片尘烟。
晨光里,她的银发在风里散着,竟比星盘上的星子更亮些。
他忽然想起昨日说书时,有个孩童问他:“先生,故事里的神仙,是不是也会迷路?”
此刻他望着那抹白衣,忽然觉得,或许这世间最动人的故事,从来不是神仙降世,而是神仙自己,先打碎了头顶的天。
姬千月站在石碑前,指尖轻轻抚过“边陲安宁”的裂痕。
她能听见镇里传来的早市喧哗,卖油条的老汉吆喝,卖花担子的姑娘唱曲,还有谁家的狗追着蝴蝶跑过青石板。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极了陆言说书时,台下听众的私语——鲜活,热闹,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温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素白单衣,又摸了摸袖中星盘。
星盘隔着布料贴着她的肌肤,还带着方才施术时的余温。
她忽然想起禁阁里那本《无名氏逆天录》,里面写着:“天命如棋,执棋者以为掌控全局,却不知棋子也会掀翻棋盘。”
“或许……”她轻声说,将伞柄在手里转了半圈,“我该先学会,如何做一枚会掀棋盘的棋子。”
镇口的老榆树上,晨鸟开始啾鸣。
姬千月抬头望了望渐亮的天色,又看了看镇门里飘起的炊烟。
她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银发,忽然将伞收了,夹在臂弯里,沿着青石板路缓缓走了进去。
茶棚里的陆言望着她的背影,折扇在掌心敲出轻快的节奏。
墨铃儿的铃音忽然软了些,像在笑:“她把银发藏进衣领了。”
陆言挑眉,望着那抹白衣消失在街角。
他端起茶碗,喝了口已经凉透的茶,却觉得比往日更甜些。
“看来……”他望着屋檐下摇晃的酒旗,低声道,“这出戏,要唱得更热闹了。”
而此刻的姬千月,正站在街角的布庄前。
她望着柜台上挂着的粗布裙衫,指尖轻轻抚过那洗得发白的蓝印花纹。
晨风吹起她的发梢,她望着布庄镜子里的自己——银发被仔细盘起,用根木簪别住,素白单衣外罩了件半旧的青布衫,倒真像个远道而来的采药女。
她对着镜子笑了笑,转身对掌柜说:“这裙子,我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