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金斑,光影如碎金跳跃,映得《万方辑要》的兽皮纸泛出古老铜锈般的光泽。
陆言垂眸盯着那行暗金色小字,指节抵着下颌,指腹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毛糙的触感——像是枯叶摩擦掌心,带着岁月风化的粗粝。
昨夜的打斗声早已消散,可墨铃儿那句“会更痛”仍像根细针,扎在识海最深处,每一次呼吸都牵动那一处隐痛,仿佛有冰棱缓缓刺入颅骨。
“先生。”
苏小碗端着青瓷碗的手在门框边顿了顿,腕上玉镯轻碰门柱,发出清越一响。
她今日换了件月白短衫,发梢还沾着晨露的湿气,微凉的气息扑在陆言鼻尖,混着后园灵米叶上的清芬。
她定是天没亮就去了后园,指尖微红,袖口还沾着几星泥土。
碗里的粥雾氤氲升腾,乳白的热气裹着枸杞的甜香漫进来,甜中带一丝药谷的醇厚,却没像往日那样换来陆言的轻笑。
她看着他微抿的嘴角,喉间的话便软了几分:“趁热喝些吧,您昨夜几乎没合眼。”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竹帘。
陆言抬眼,见她眼底浮着淡淡青影,心下微暖。
这姑娘自跟了他,总把他的作息看得比自己还重。
他伸手接过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度——温而不烫,恰似春水初暖。
忽然,他手腕一转,将碗轻轻送回她手中:“你先喝两口。”
苏小碗愣了愣,随即明白他是怕自己没吃早饭。
她眼眶一热,低头舀了小半勺,吹凉时唇边呵出一缕白雾,却在抬眼瞬间瞥见书案上翻开的《万方辑要》。
那行暗金小字像活物般爬在兽皮纸上,笔画微微蠕动,仿佛有生命在纸背游走。
她瞳孔微缩,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袖口——布料在掌心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这是她第三次见这本书“自己动”了,前两次分别是《丹神传奇》和《上古妖皇传》现世时。
“在想昨夜的追踪者?”
清脆的铃音从陆言袖中溢出,如碎玉相击,又似山涧滴泉。
墨铃儿的本体是一枚青铜小铃,此刻正悬在他腕间,铃身泛着暖玉般的光泽,触手生温。
这是系统赠予的伴灵,能感知听众情绪,此刻却罕见地主动开口,铃舌轻颤时带起一缕若有若无的幽蓝光丝,缠上陆言的指尖,微凉如蛛丝拂过皮肤,隐隐带着探查的脉动。
“不止。”陆言放下碗,指节叩了叩那行小字,声音低沉,“《阵仙演义》……上古阵仙座下战傀。”他调出系统界面的动作极轻,旁人只当他在摩挲书页。
淡蓝色的数据流在识海浮现:上回具现绝品飞剑消耗15点叙事点,识海裂了三道细纹;讲《丹神传奇》时用了30点,裂痕增至七道,养了半月才好。
若要具现战傀残影……他喉结动了动,数据预测栏跳出猩红警告:“法则级存在相关叙事,精神本源消耗+300%,神魂崩溃概率27%。”
窗外传来巡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靴踏在青石板上,节奏沉稳。
陆言望着院外青瓦上跳动的麻雀,忽然笑了。
他笑得极轻,眼底却浮起冷锐的光——贾万通昨日在坊市被他用丹方压了一头,表面赔笑递了赔罪礼,可后巷那截追踪符的灰烬不会说谎。
那老匹夫背后的“万宝阁”,怕是觉得他这个外来的说书人,不过是块好捏的软柿子。
“要捏,也得看他们的手够不够硬。”陆言喃喃低语,指尖在书页上划过“傀儡守陵”四字,指甲刮过纸面,发出沙沙轻响。
他想起昨夜系统回溯的任务日志:上回讲《凡人剑仙》时,听众里有个老卒哭着说“像极了当年守边关的兄弟”,信服度直接飙到92%;讲《上古妖皇传》时,妖族公主的眼泪滴在地面,当场凝出半朵妖火莲——信服度与情感共鸣成正比。
“不需要完整的《阵仙演义》。”他突然转头看向苏小碗,吓了那姑娘一跳。
他眼中的光太亮,像淬了星火的剑,灼得人不敢直视,“只讲一段‘傀儡守陵’:百年前,阵仙座下九阶战傀替主人守陵,妖修大军攻山七日七夜,战傀断了双臂碎了丹田,最后自爆时,整座山都被封成了琉璃。”
苏小碗捧着空碗的手微微发抖,瓷壁贴着手心,余温尚存。
她想起昨日在茶馆,陆言讲《丹神传奇》时,那失传的丹方是如何从虚空坠落,砸得青石板都裂了道缝——闷响如雷,尘土飞扬。
若此刻具现出战傀残影……她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会很痛吗?”
“会。”陆言伸手揉了揉她发顶,指腹触到她发间沾的晨露,凉丝丝的,像初春的雨,“但值得。万宝阁的人若知道,我随便说段故事就能唤出上古战傀,往后递茶时,手就不会抖得那么厉害了。”
墨铃儿的铃音突然急了些,“叮铃”声里裹着几缕焦灼,音波震得耳膜微颤。
陆言摊开手掌,铃身轻轻落在他掌心,幽蓝光丝缠上他手腕,像在替他把脉,一丝微弱的凉意顺着血脉蔓延,试图稳住他躁动的神识。
他低头看着伴灵,轻声道:“我知道分寸。只截取‘自爆封山’那一段,重点在‘残躯独战千军’的悲壮——听众越信服,具现的残影就越真实,但我只要一段残影,不求完整复活,控制范围和时间,就能把反噬压到最低。”
晨光渐盛,照得他眉眼清晰,可苏小碗忽然发现,他眼下的青黑比昨夜更重了些,像墨汁晕染未干。
她咬了咬唇,将空碗放回食盒,转身去案头收他昨夜写废的话本稿。
纸页间飘落张碎纸片,她捡起来,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傀儡断臂时,血是暗金色的,滴在地上能烧穿岩石”——这是陆言凌晨爬起来记的细节,墨迹未干,指尖蹭过,留下淡淡乌痕。
“午后。”陆言突然开口,声音里带了丝商量的意味,“你帮我誊抄份东西。”
苏小碗转身,见他正合上《万方辑要》,书脊发出轻响,像一声叹息。
他指节抵着下巴,眼尾微挑,像只盯上猎物的狐狸:“《凝脉灵露》的简化版。”他顿了顿,又补了句,“给丹盟的那位黄元公。”
苏小碗点头应下,没问缘由。
送他份简化丹方,既能结善缘,又能……她看着陆言袖中隐隐发光的青铜铃,忽然明白:这是在给今晚的说书,撒把引火的干柴。
号角声散尽,日头已爬过屋檐。
一个时辰后,苏小碗抱着玉匣出门,身影没入坊市喧闹的人流。
正午的日光照得石板发烫,而到了申时三刻,青蚨坊中央的说书台已被红绸重新装点。
陆言站在台后,望着台下攒动的人头,耳中混着此起彼伏的议论:“听说他要讲上古阵仙?”“上回丹方现世的事我表叔亲眼见的!”“那战傀要是真能具现……”
贾万通挤在人群最前排,手里转着串檀木珠,嘴角挂着冷笑。
他身后站着两个精壮修士,腰间别着万宝阁的鎏金腰牌——这是来“监场”的。
陆言扫过他们,折扇“唰”地展开,扇面的琉璃山在夕阳下泛着金芒:“诸位可知,上古有阵仙布下‘九幽镇魔大阵’,门下十二战傀皆由陨星铁铸就,神魂烙印,永世不灭?”
他的声音比往日更低沉,像山涧里的寒泉漫过鹅卵石,带着沁骨的凉意。
说到“战傀断了双臂碎了丹田”时,他喉结滚动,指节无意识地抠住扇骨——识海里的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每说一个字都像有针尖在扎太阳穴。
墨铃儿的铃音混在他的话音里,若有若无地应和,像在替他补全故事里的呜咽。
“它望着山门外的邪修大军,右掌仍紧握着主人当年赐的锈剑。”陆言的声音开始发颤,额角青筋凸起,“三千载风雪灌进胸腔,它早忘了痛。可当邪修的法剑刺进核心时,它忽然想起……主人曾说,‘待我寻到长生药,便替你们铸新的躯体’。”
台下有个穿青衫的少年修士吸了吸鼻子,袖口蹭过眼角,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陆言的目光扫过他,心底突然涌出股热流——这是信服度在攀升。
他咬了咬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炸开,强撑着继续:“最后一刻,它眼中红光再亮,口中似有低语:‘吾主……未归……’”
虚空骤然扭曲!
一道高达丈许的金属巨影撕裂空气,左半边躯体已碎成齑粉,右掌却仍紧握着柄锈迹斑斑的剑。
它的胸腔里跳动着暗红的光核,电弧顺着断裂的关节噼啪作响,金属表面还凝着未干的暗金色“血”——正是陆言凌晨在碎纸片上写的细节。
全场修士同时屏住呼吸,空气仿佛凝固,连风都停滞了。
那穿青衫的少年直接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石板;贾万通手里的檀木珠“哗啦”落地,两个万宝阁修士下意识拔剑,却被巨影散发的威压震得手腕发麻;最前排的黄元公扶着茶桌站起,老泪纵横地喃喃:“是‘九幽冥铁’的纹路……当年我师父说过,阵仙的战傀……”
两息。
巨影消散的瞬间,陆言的折扇“啪”地掉在台上。
他踉跄着扶住桌角,嘴角溢出的血滴在“守陵山”的扇面上,将琉璃山染成了赤金。
墨铃儿的铃音急得几乎要炸,蓝光丝缠上他脖颈,像在替他输送灵气。
系统提示在识海炸开:【信服度97%,奖励叙事点+80;警告:精神负荷达临界值,建议休整24时辰】
“故事讲完了。”陆言扯出个极淡的笑,弯腰捡起折扇时,眼前闪过成片的金星。
他听见台下有人喊“先生!”,有脚步声响成一片,却都像隔了层毛玻璃。
直到苏小碗的手扶住他后腰,带着药香的帕子按在他唇上,他才勉强稳住身形。
“我没事。”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破了的琴。
苏小碗的眼泪滴在他手背,烫得他心头一跳。
他想抬手替她擦泪,却发现手指根本抬不起来。
暮色沉尽,灯花炸了一声。
苏小碗轻轻放下药碗,指尖拂过陆言额前汗湿的碎发。
墨铃儿蜷在枕畔,铃身冰凉,不再颤动一分——那是它第一次彻夜沉默。
窗外,茶馆伙计正摘下昨日红绸,有人低声议论:“听说讲到最后,空中真出现了铁傀影子?”
“嘘——万宝阁的人今早来查过了,地砖上有烧蚀痕迹,深达三寸。”
苏小碗回头望了一眼熟睡的人,唇角微动,终未言语。
次日辰时,坊间传出消息:说书人陆言闭门谢客,门前摆着一盏冷茶、一封玉匣信函,收件人正是丹盟黄元公。
而那柄绘着琉璃山的折扇,静静悬于梁上,扇面血迹已干,宛如一轮初升的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