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如织,热浪扑面。
百器集坊市的青石板路被无数双脚底磨得发亮,泛着幽微水光,仿佛昨夜细雨未干便已被脚步蒸腾殆尽;空气中混杂着炼器炉中焦铁熔化的刺鼻气息、灵草根茎碾碎后渗出的清苦药香,以及修士们衣袍间逸散的淡淡法力波动——那是一种近乎静电般的麻痒感,在皮肤上微微跳动。
远处锻锤敲打灵金的“铛!铛!”声与近处摊贩吆喝交织成一片嗡鸣,像一张无形的网罩住整个集市。
陆言牵着苏小碗的手,在那汹涌的人流中穿行,两人身上换的粗布麻衣毫不起眼,像是两滴水汇入了奔腾的江河。
他掌心温厚干燥,指尖却带着一丝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轻轻摩挲着苏小碗的小手,传递着无声的安定。
她有些紧张,小手紧紧攥着陆言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一双灵动的眼睛里满是新奇与不安,耳畔还残留着方才一个醉酒散修喷吐酒气时那股酸腐味。
陆言的目光却平静如深潭,扫过那些悬挂着赤铜飞鹤招牌的楼阁,也看过那些在地上铺一块旧布就开张的散修摊位。
他最终在中心广场一处最不显眼的角落停下,那里紧挨着一座巨大的日晷,青铜晷针在正午阳光下投下短促如钉的影子,石基边缘爬满了岁月斑驳的绿苔,触手微凉潮湿。
人流虽多,却少有人驻足。
管事的是个睡眼惺忪的老头,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扇面上写着“莫问前程”四字已褪色模糊。
见陆言只租半日,且拿出的押金是十枚黯淡无光的下品灵石,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挥挥手便算成交,口中嘟囔:“又来个不知死活的。”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一张破旧的八仙桌,两条长凳,外加一把掉漆的惊堂木,便是这说书摊的全部家当。
木桌上裂纹纵横,指尖划过能感受到木刺扎进皮肤的细微痛感。
苏小碗手脚麻利地用带来的粗布巾擦拭着桌椅上的灰尘,布巾扬起一阵呛人的土腥味,心中却满是疑虑。
公子究竟想做什么?
在这寸土寸金的百器集,靠说书能赚到什么?
正布置着,一阵喧哗声由远及近。
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的整齐节奏如鼓点逼近,压下了周遭嘈杂。
一行身着统一黑衣劲装的护卫开道,腰间佩刀寒光凛冽,刀鞘与皮带摩擦发出“吱呀”轻响,簇拥着一个身形肥胖、满面油光的中年人走来。
此人正是百器集坊市的幕后掌控者之一,贾万通。
他每一步落下,地面似都微微震颤,身上熏香浓郁得几乎盖过市井诸味,却又掩不住那股油腻汗味。
他今日亲自巡视,意在敲山震虎,确保没人敢在开市第一天闹事。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每一个摊位,当看到广场角落里那个简陋到寒酸的说书摊时,眉头顿时拧成一个疙瘩。
他踱着方步走过去,皮靴踩碎了一片枯叶,发出脆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陆言,嘴角撇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哪来的穷酸,也想在这百器集登台?十枚下品灵石的押金,真是让贾某大开眼界。”他肥硕的手指点了点那张破桌子,木屑簌簌落下,嗤笑道:“怎么,莫非是要给大伙儿讲一段《乞丐修仙记》,好博些同情,讨两个赏钱?”
身后的打手们立刻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笑声尖锐刺耳,夹杂着金属护腕碰撞的叮当声。
周围一些摊主也投来幸灾乐祸的目光。
在这种地方,弱小与贫穷,本就是原罪。
苏小碗被这阵仗吓得小脸发白,呼吸急促,下意识地躲到陆言身后,指尖冰凉。
陆言却仿佛没有听出话中的讥讽,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微笑。
他站起身,对着贾万通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声音清朗如钟磬击玉:“贾管事说笑了。在下不才,今日在此开讲,不为讨赏,只为解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贾万通以及他身后那些气息浮躁的护卫,意有所指地补充道:“要讲的,是一段三百年前的《丹神传奇》,或许,能专治诸位心头的某些遗恨。”
贾万通脸上的肥肉抽动了一下,“遗恨”二字如针扎心。
一个毛头小子也敢在他面前提这两个字?
他冷哼一声,袖口拂动带起一阵风,却并未立刻发作。
百器集有百器集的规矩,只要交了押金,就算他想赶人,也得找个由头。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能耍出什么花样。
他甩了甩袖子,带着人继续巡视,只是临走前,阴冷的眼神在陆言身上多停留了两息,如同毒蛇吐信。
午时三刻,日晷的影子指向正中。
广场上的人流愈发密集,燥热的空气让人心烦意乱,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带来黏腻的触感。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惊堂木响,瞬间压过了周遭的嘈杂。
“啪!”
陆言坐在桌后,手持一柄素面折扇,神情淡然,声音却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送入每一个人的耳中,连远处叫卖糖渍灵果的小童都不自觉停下了吆喝。
“诸位道友,有缘驻足,便是客。在下陆言,今日借此宝地,与各位说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起初,并无人理会。
但陆言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竟让人不由自主地静下心来。
渐渐地,一些逛累了的散修,或是好奇的年轻人,开始在摊位前聚集。
“话说三百年前,北域之地,曾有一位丹道奇才,姓白。”陆言轻摇折扇,扇骨摩擦发出细微“咔哒”声,目光悠远,仿佛亲眼见证了那段岁月,“这位白丹师,天资绝艳,于草木药理一道,有着近乎妖孽的领悟力。只可惜,天道弄人,他偏偏生了一副无火灵根的废物体质。”
台下有人发出了低低的嗤笑声,夹杂着不屑的鼻音。
无火灵根还敢称丹师?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陆言微微一笑,并未理会,继续道:“正因如此,他被自己所在的丹宗视为耻辱,无情逐出。临行前,宗门长老断言,他此生与丹道无缘。然而,白丹师立于山门之前,指天发誓:‘凡火亦可通玄,我心即是丹火!’说罢,他便寻了一处荒山寒窑,以凡俗薪柴为火,以破旧瓦罐为炉,开始了长达三十年的苦研。”
故事的开头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老套。
但随着陆言的讲述,气氛开始悄然改变。
他没有用华丽的辞藻,而是描绘出一个个真实到令人心悸的细节。
“你们以为,凡火炼丹,最难的是什么?是火候吗?不!”陆言的声音陡然拔高,折扇“啪”地合拢,敲击桌面,震起几粒尘埃,“最难的,是心。为了精准控制那凡俗火焰的每一丝跳动,白丹师不眠不休,以自身神念为引,将一滴滴泪水滴在滚烫的灶沿,听那‘滋啦’一声的声响,辨别炉温的细微变化。十年,整整十年,他的双目近乎失明,却练就了闻声控火的绝技!”
这话一出,人群中几位同样是丹师打扮的老者,呼吸猛地一滞,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
一位老者手指无意识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
闻声控火?
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可不知为何,从这年轻人口中说出,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真实感。
这正是陆言昨夜耗费30叙事点,调用【真实之眼】回溯宗门丹道残卷所得的秘闻,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墨铃儿的力量悄然发动,陆言的感知变得无比敏锐。
他能清晰地“听”到那几位老丹师心湖中泛起的涟漪,能捕捉到人群后方一个气息萎靡的修士眼中爆发出的一缕精光——那人右手空荡的袖管随风轻摆。
他适时地放缓了语速,折扇轻敲桌面,制造出恰到好处的悬念。
“火候已成,药性又如何掌控?没有灵火淬炼,药材中的杂质便如附骨之疽。白丹师另辟蹊径,他割开自己的手腕,以自身精血为引,日夜喂养那九味主药。他说,人有灵,血亦有灵,我以我血养药性,我以我诚化丹心。三十年过去,他已是满头白发,形容枯槁,而那九味凡药,却被他养得灵光内蕴,宝气自生!”
讲到此处,台下已是鸦雀无声。
连风吹幡动的窸窣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无论修为高低,都被故事中那位白丹师的执着与疯狂所震撼。
这已经不是在讲一个故事,而是在描绘一位丹道殉道者的血泪史。
“终于,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白丹师感觉时机已到。他将毕生心血所系的九味主药,依次投入那口陪伴了他三十年的凡灶瓦罐之中。他没有施展任何法诀,只是盘膝而坐,口中轻轻默念着八个字——‘三转归元,七息定魂’!”
最后一个“魂”字余音未散,天地似有感应。
空气凝滞,蝉鸣骤歇,连日晷的影子都似乎停滞了一瞬。
然后——
天空微颤,如同湖面投入一颗石子,涟漪荡开,一点金芒自陆言眉心迸发,迅速在头顶虚空中织成一幅流转古篆的半透明丹方。
那文字非刻非绘,每一笔都似由岁月沉淀而成,散发出苍茫久远的药香与道韵,隐隐还能听见极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钟鸣,仿佛来自三百年前的回响。
全场,死寂。
针落可闻。
不远处,贾万通正欲转身,却被那金光刺得灵台一震,体内灵识剧烈震荡。
他霍然回首,瞳孔骤缩:“不可能……难道真有丹道意志未灭?”他一把推开身边护卫,疾步返回广场中心,脑中飞速盘算:如此重宝,绝不能落入私人之手!
人群角落里,一位须发皆白、身穿杏黄丹师袍的老者猛地抬起头,浑浊的双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枚龟甲符牌,上面刻着残缺篆文,与空中虚影对照竟严丝合缝!
“不可能……这‘凝脉引’的起笔转折方式,是我白家独有的‘逆锋藏意’笔法,外人绝难模仿!”
陆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猛然抬手,折扇“唰”地一下展开,声如洪钟,将那最关键的口诀一字一顿地喝出:“火不起于焰,而生于心;药不成于形,而成于诚——凝!”
话音落下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丹方虚影骤然明亮,一股苍茫而精纯的药理道韵弥漫开来,虽然仅仅持续了三息便悄然消散,却已深深烙印在每一个在场修士的脑海与神魂之中!
“噗通”一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之前那位神情激动的老丹师,黄元公,正欲离席的身体猛地僵住,随即双腿一软,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浑身颤抖,指着刚才丹方消失的方向,声音嘶哑而激昂,带着哭腔惊呼:“是……是我白家祖师的手笔!错不了!那‘七息定魂’的口诀,那丹方上独有的神韵……唯有我族内代代相传的秘录中才有零星记载!一模一样!”
说罢,这位在丹师界颇有声望的老者,竟不顾众目睽睽,对着陆言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老泪纵横:“白氏后辈黄元公,今日得见祖师遗方重现于世,死而无憾!死而无憾啊!”
“轰——!”
人群彻底沸腾了!
如果说刚才的丹方虚影还可能是幻术,那么黄元公的跪拜与泣诉,就是最无可辩驳的证明!
这丹方是真的!
那个三百年前的传说,也是真的!
一时间,无数道炽热、贪婪、激动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陆言身上。
那张《凝脉灵露》的丹方,专救经脉尽毁、命如游丝之人!
这是何等逆天的神物!
对于修士而言,经脉便是道途的根基,一旦被毁,便与废人无异。
这丹方,等同于第二条命!
不远处的贾万通,脸色早已变得铁青一片。
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一个穷酸说书的,竟然能捅出这么大一个篓子!
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意识到这丹方的巨大价值。
“小友莫要忘了,百器集不是街头巷尾!”他声音盖过所有议论,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在此地公开传授丹方,已触犯第三条铁律!要么交由公拍,价高者得,底价五百中品灵石;要么——当场封口!”
然而,陆言看都未看那竞价牌一眼。
他迎着全场火热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
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叠早已准备好的玉质纸张,对着众人淡淡地说道:“祖师原方已随灵光消散,世间再无。我这里,仅有昨夜凭记忆抄录的副本十份。”
他举起其中一张,玉纸在阳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指尖抚过时传来微凉的触感。
“每一份,售价——八百中品灵石。”
话音未落,人群中立刻挤出三道身影,几乎是同时将储物袋拍在了桌上。
“我全要了!”
“道友!给我留一份!这是一千中品灵石,不用找了!”
“老夫乃青阳宗丹堂长老,还请小友行个方便!”
场面瞬间失控。
苏小碗被这阵仗惊得手足无措,但在陆言一个安抚的眼神下,她还是深吸一口气,开始飞快地登记、收款,紧张得小手都有些发抖。
贾万通的脸,已经黑如锅底。
而在广场最边缘的一处阴影里,一名戴帷帽的女子静静伫立,手中竹篮上盖着青布,但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说书人的脸。
丹方显现时,她指尖微动,一丝神念悄然探出——竟被那丹方虚影反震而回!
她眸光一凛:这不是幻术,是真正的道痕残留!
她悄悄掐了个匿踪诀,随即取出一张特制玉笺,笔走龙蛇:「目标现身,真名陆言,掌握疑似白氏失传丹方《凝脉灵露》,具道痕共鸣效应。建议:立即上报花九娘,启动‘寻源计划’。」她将玉笺焚毁,身影如烟般消散于市井深处。
桌上,十份抄录丹方转瞬售罄,堆积如山的中品灵石散发着惊人的灵气波动。
然而,陆言的目光却越过了眼前这片喧嚣与狂热,看向了那些尚未散去、眼神复杂的人群。
那张简陋的说书桌,此刻仿佛成了一座风暴的中心。
而他,正平静地坐在风眼之中,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