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残垣的焦土气息掠过陆言鼻尖时,那只赤红纸鸢正坠向千宝阁后巷。
他站在青瓦铺就的屋顶,玄色檐角在月光下投出锋利的影,将纸鸢坠落的轨迹割裂成两半。
"啪。"
纸鸢触地瞬间腾起幽蓝火焰,不过三息便化作灰烬,连炭屑都未留下半粒。
陆言指尖的折扇"唰"地展开,扇面绘着的《山海志异》图纹在夜风中轻颤,扇骨末端的银铃发出极轻的"叮"——那是墨铃儿在提醒他注意。
"它不是来抓贼的......是来'记名'的。"他望着后巷空无的地面,声音比夜风更轻。
"天工殿只登记两种人——死人,和即将震动山河的人。"墨铃儿的声音在识海泛起涟漪,像春溪漫过卵石。
陆言喉间溢出低笑,指节叩了叩扇骨:"看来我这说书人,终究还是被摆上了台面。"
他望着远处渐次熄灭的灯火,忽然想起昨夜黄元公递来的青铜令牌,丹盟云纹在怀中烫着皮肤。
原来从他在茶馆开讲《丹神传奇》那日起,便已不是单纯的说书人——他在重塑被岁月掩埋的故事,而故事里的碎片,正沿着不同的脉络,飘向各大道统的案头。
第二日清晨,陆言将青衫外罩换成褪色的灰布短打,苏小碗背着药篓跟在他身侧。
少女发间沾着晨露,发尾用根草绳随意扎着,见他望着自己的打扮挑眉,便抿嘴笑:"前日张婶说我穿得太素,送了块靛青布,我裁了半幅给你做里衬。"她从药篓里摸出个油纸包,"还蒸了桂花糕,路上垫垫。"
陆言接过时指尖微顿——苏小碗的手指生着薄茧,是常年握药杵磨的。
他想起这少女前日替老妇扎针时,银针在她指下像活了般游走,连黄元公都赞"手法有古医经的影子"。
"看什么?"苏小碗被他看得耳尖泛红,偏头时发间草绳晃了晃,"走啦,再晚些驿站的茶汤该凉了。"
两人行至镇口驿站时,朱红墙上的新告示正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苏小碗踮脚凑近,发顶的草绳扫过陆言手背:"观星祭?
三日后由天机阁高贤主持?"她指着落款处的残月抱星图,"这是我在《方外志》里见过的,天机阁专司推演星轨,连皇室选陵都要请他们看风水呢。"
陆言仰头望着告示,阳光穿过檐角铜铃在他脸上投下碎金。
他想起昨夜那只纸鸢,想起黄元公说的"不该烂在库房里的东西",喉间溢出低笑:"人家都把戏台搭到门口了,不去听一段,岂不辜负良辰?"
苏小碗没听懂他话里的机锋,只当他要去凑趣,便拽着他往茶棚走:"我听李叔说,天机阁的人都穿星纹道袍,腰悬算盘,可神了......"
回到暂居的小院时已近正午。
陆言关紧柴门,从怀中取出昨夜誊抄的《战傀机关谱·残卷》——宣纸边缘还留着他熬夜时沾的墨渍。
展开残卷的刹那,一行极小的篆字从纸纹里浮出来:"九枢逆演,破阵如揭瓦。"
"系统,分析。"他在心底默念。
"叮——检测到《天工九枢逆演法》残篇,需消耗40叙事点解锁推演功能。"
陆言望着系统面板上刚攒下的120点叙事点,手指在虚空中点下确认。
下一刻,残卷上的机关图突然活了过来,在他眼前流转成金芒组成的阵盘。
他闭目调用【真实之眼】,贾万通府邸的巡逻路线、暗桩位置、甚至护院们打更时的脚步声,都像被剥了皮的茧,层层铺展在识海。
"这里。"他睁眼时眸中闪过金芒,抄起案头的炭笔在旧话本上疾书,"明桩在月洞门,暗桩藏在假山后的紫藤架,戌时三刻换班......"
苏小碗端着药碗进来时,正见他将画满符号的纸页塞进《白蛇传》话本夹层。"若我三日后未归,"他抬头时眼底的锐利褪去,声音放得很轻,"你便将此书交给黄元公。"
少女的手一抖,药汁溅在青石板上:"你要去哪?
是不是昨夜......"
"不过是去会会新听众。"陆言接过药碗,碗底还温着,"天机阁的观星祭,总要有个会说书的捧场。"他舀起一勺药汁吹了吹,"这是你新配的?
苦中带甜。"
苏小碗没接话,望着他藏话本的位置咬了咬唇。
风从院外吹进来,掀起她的裙角,露出脚边那株刚冒芽的素心兰——是前日陆言从百器集废墟里捡回来的。
暮色漫上屋檐时,陆言出门买酒。
路过镇东巷口时,他脚步微滞——陈瘸子的卦摊往常这时候该支起"铁口直断"的布幡了,今日却关着门板,门缝里塞着张黄符,边缘被风掀起一角,隐约可见朱砂画的星纹。
他驻足望了片刻,听见巷尾传来孩童的嬉闹声,便继续往酒铺走。
酒坛碰撞的脆响里,他摸了摸怀中的青铜令牌,想起墨铃儿今日的预警:"新的故事,要开始了。"当夜子时三刻,陆言攥着半坛烧春酒拐进镇东巷。
酒气混着露水漫开时,他的脚步忽然顿在青石板上——陈瘸子的卦摊木门严丝合缝,往日飘着"铁口直断"布幡的竹杆空着,门缝里塞着的黄符被夜风吹得簌簌响,朱砂画的星纹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红。
"老陈头往常要摆到亥时末,说'夜卦最灵'。"陆言垂眸盯着脚边被踩碎的龟甲残片,指节摩挲着酒坛陶壁。
前日他还在这卦摊前听陈瘸子胡诌"贵人有难",如今倒先闭了门。
墨铃儿在识海轻颤:"血腥味。"
他反手扣住门闩,内力微涌便撬开门缝。
霉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时,陆言的瞳孔微缩——八仙桌歪倒在墙角,刻着卦象的龟甲散了满地,最中央那枚被劈成两半,断口处还凝着暗红血珠。
墙角炭炉翻倒,未烧尽的黄纸残片上,"陆"字的右半部分被烧得卷曲。
"系统,扫描。"他指尖掐诀,【真实之眼】在眼底泛起金芒。
地面的血迹突然化作流光,在识海拼凑出画面:陈瘸子跪在青石板上,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发颤:"小的按您说的,把那说书人的八字混在龟甲里......""啪",一柄镶嵌星盘的羽扇挑起他的下巴。
银发女子赤瞳如血,声音像浸了冰的玉:"你不该看他的命。"陈瘸子喉间发出呜咽,一道星光从他眉心钻入,血珠溅在龟甲上,正好染在"陆"字左侧。
画面戛然而止时,陆言的指节捏得发白。
他弯腰拾起半枚龟甲,触感凉得刺骨——这是陈瘸子用了二十年的"镇摊宝",说是从昆仑墟捡的上古遗物。
如今龟甲上的裂纹像道伤疤,正对着"巽"位的卦象。
"天机阁的眼线,也敢妄测我的命。"他低笑一声,将龟甲收入袖中。
墙角炭炉里未烧尽的纸灰突然动了动,他蹲下身,用扇骨挑起一片残纸——上面是陈瘸子歪扭的字迹:"星轨乱于子,命数缠墨云......"
"墨云?"陆言默念着,忽然想起黄元公前日说的"丹盟收到星轨异变的密报"。
他将残纸揉成碎屑,转身时瞥见窗台上摆着的青瓷茶盏——是他昨日路过时送的,茶盏里还剩半盏冷茶,水面浮着片茉莉花瓣。
第三日黎明,镇中心广场被晨雾裹成淡青色。
陆言站在茶棚檐下,望着十丈外新搭的白玉高台。
九盏青铜星灯按北斗方位悬在台周,灯芯燃着幽蓝火焰,将晨雾染成星子的颜色。
他摸了摸怀中的《白蛇传》话本,夹层里的密信硌着心口——那是黄元公昨夜托人送来的:"天机阁此次观星,专为'墨云命数'而来。"
"星君临凡啦!"人群突然炸开惊呼。
陆言抬眼时,三道身影正踏空而来。
中间那女子白衣胜雪,银发垂落至腰,赤瞳在雾中泛着暗红,手中羽扇的星盘流转着星辉;左右两名星侍一男一女,男的腰悬测命镜,镜面蒙着层白霜;女的捧着录星简,指尖掐着阵诀。
百姓纷纷跪伏在地,额头贴着青石板。
卖糖葫芦的老张头颤巍巍叩首:"星主显灵,保我家狗剩平安......"陆言端起粗茶碗,茶沫在水面晃出细碎的光。
他注意到姬千月的赤瞳扫过人群时,每落在一人身上,测命镜便轻鸣一声——直到那抹红芒突然凝住,像根钉子钉在他面门。
"叮——检测到高维因果干涉,是否激活'叙事屏障'?"系统提示音在识海炸响。
陆言放下茶碗,瓷底与木桌相碰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望着高台上的姬千月,对方羽扇轻抬,九盏星灯同时爆亮,无形的波纹以高台为中心扩散开来,扫过人群时,卖菜的阿婆打了个寒颤,说书的老周摸了摸心口的平安符。
"星罗问命阵。"陆言低声念出阵名,唇角扬起抹淡笑。
他能感觉到那波纹触到自己时,像块石头砸进湖面,激起层层涟漪——那是系统屏障在与天机阁的推演较劲。
姬千月的赤瞳微微收缩,羽扇上的星盘突然逆转三圈,测命镜"当啷"坠地,镜面裂出蛛网般的细纹。
"终于来了。"陆言拂了拂青衫前襟,折扇"唰"地展开。
扇面的《山海志异》图纹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扇骨末端的银铃发出清越的"叮"。
他迈步走向高台,布鞋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像敲在人心上。
茶棚里的茶客们纷纷转头,卖早点的大嫂忘了掀蒸笼,孩童攥着糖人的手垂下来。
姬千月望着逐渐走近的身影,羽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三下。
左侧星侍立即横剑拦在阶前,剑身映着晨光,泛出冷冽的白。
陆言在距高台十步处停住,抬眼与姬千月对视。
晨雾漫过两人之间的空地,将他们的身影衬得愈发清晰——一个执扇含笑,一个握扇凝视,仿佛两尊对峙的玉像。
百姓的呼吸声突然变得很轻,连星灯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陆言的手指在扇骨上轻点,像是在敲一段未完成的鼓点。
他望着姬千月,声音轻得像飘在雾里:"小姐,这一场......该我开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