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裴刚和封霜月打照面的时候十三岁，少年老成。
家里突然多出一个比自己小几岁，沉默寡言，眼神里带着怯生生的小女孩时，他并未太在意，只当是多了一个需要照看的存在。
那时的封霜月只有八岁，远没有现在这般沉默寡言，她像一只误入华美牢笼的幼鸟，对周遭的一切充满不安，秦明珠常被人拥簇，幼鸟自知身份不同，不会主动接近。
秦明裴幼时不善表达，倒是给了封霜月一种同类的感觉，而他又是年龄最大的孩子，封霜月本能地靠近这个哥哥。
她会在秦明裴看书时，安静地搬个小凳子坐在不远处。会在花园里被不认识的虫子吓到时下意识跑向他身后。会在他放学回家时，用想要接近的目光追随着他。
秦明裴那时虽早熟，但终究还是个少年，面对这样一个隐约依赖自己的妹妹，他心中并无太多关于养女身份的芥蒂，反而隐隐生出一种长兄如父的责任感。
秦明珠身体孱弱，需要精心呵护，自然是要特殊对待的。
而他对待对封霜月，用的是对待他自己那套追求完美与效率的标准。
他认为既然成为了秦家的人，哪怕只是养女，以后都会是秦家的门面。
封霜月的能力不足可以培养，但态度必须端正。
秦明裴会检查封霜月的功课，会要求她的礼仪举止必须符合规范，会在她因为胆小不敢参加某些社交活动时，近乎命令地要求她克服。
而在封霜月因为养女的身份被人非议时，秦明裴也会第一时间维护这个妹妹。
不过两人相处还是有代沟的。
秦明裴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学业上从未遇到障碍，任何难题在他看来都脉络清晰。
但封霜月不同，她只是一个资质普通，甚至因为早年经历有些基础薄弱的女孩。
面对那些对秦明裴来说轻而易举的奥数题、复杂的语法结构，于她而言是短期无法跨越的鸿沟。
那段时间，封霜月做梦都是秦明裴面无表情的脸。
有一次数学测验，她考得很差，没到及格线，完全不敢把试卷给秦明裴看，偷偷藏在了书包最底层。
晚上秦明裴照例问封霜月功课，并问了她近期的考试情况，女孩支支吾吾。
封霜月不会说谎，从她不自然的样子，秦明裴就懂得了一切。
于是，秦明裴直接让她拿出书包检查，很快，那张被揉得有些皱的试卷就被翻了出来。
试卷上刺眼的分数和诸多红叉让他脸色沉了下来。
但真正让他生气的点并不是成绩。
在他眼里，这更是态度问题。
成绩可以后期挽回，但人品必须现在更改。
封霜月藏卷子的行为于他而言就是不诚实，就是撒谎。
为了防止妹妹变成坏孩子，作为兄长的他必须理出一套规矩。
“伸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冷。
封霜月吓得小脸煞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违抗，颤抖着伸出左手。
秦明裴拿起书桌上的一把钢木戒尺，那是父亲教育他时用的，他挨过打自然知道戒尺的厉害。
不过对于妹妹，他还是保留了怜悯。
他并未用太大力气，但戒尺落在掌心那清脆的啪声，以及随之而来的火辣痛感，对一个小女孩来说已是足够的震慑。
“秦家的人，可以能力不足，但绝不能撒谎，不能逃避。”
他看着妹妹瞬间滚落的泪珠和泛红的掌心，心中虽也生出愧疚，语气却没有丝毫松动，“记住教训。把错题全部订正十遍，明天给我看。”
那是封霜月第一次被秦明裴体罚，尽管后面佣人为她及时上了药，她还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是因为太疼，更多的是因为害怕和委屈。
这个时候封霜月已经隐约觉得，哥哥对她，和对身体不好的明珠姐姐是不一样的。
对明珠姐姐，哥哥会轻声细语，会包容她所有的任性和小脾气。
而对自己，哥哥从来只有严格的要求和冰冷的标准。
秦明裴并非没有察觉封霜月的恐惧和委屈。
但他认为这是必要的，秦明裴从小被灌输的理念就是要成为一个对家族有用的人。
封霜月既然接受了秦家的恩泽，就要努力变得优秀，将来才能成为秦家有用的助力。
他用自己信奉的那套严苛出精品的逻辑来对待封霜月，认为这是对她好，也是对整个秦家好。
然而，他忽略了，一个本就缺乏安全感的女孩真正需要的只是一点点肯定和温暖的接纳。
封霜月对新家庭本身是有一点渴望的，她在福利院待了许久，每次都会用艳羡的目光盯着那些被领养走的孩子。
可她的长相实在太平庸了，性格又不讨喜，所以很多家庭都不会选择她。
但没想到秦家人领养了她，虽然秦家里面氛围压抑，但她也算是有过家了。
她只见过秦父秦母几面，甚至还未叫过他们爸爸妈妈，她能够接触到的人，只有秦明裴。
为了不让秦明裴对她失望，封霜月在他面前更加努力，成绩也慢慢有了起色，但眼神里的怯懦却日渐加深。
她越努力，压力就越大，要达成的目标也越严苛。
秦明裴会时不时对她流露出失望的神情。
这在封霜月的眼中是不愿和她接近，主动隔离的表现。
她觉得秦明裴并不喜欢自己的靠近，或许她真的太烦人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不再主动靠近秦明裴，不会再在他身边紧挨着。
两人相处时有的只有公事公办的气氛。
每当秦明裴喊她时，封霜月总会下意识地挺直脊背，垂下眼不敢看他，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秦明裴将这一切归于管教有效，并未深思。
可女孩曾经对他的依赖好像慢慢消失了，秦明裴说不出这种感觉，他不喜欢，可又不知道从何解决。
但很快一件事情的发生让两者的关系直接冻结，这也是之后秦明裴不再重视封霜月甚至对她尤为苛刻的原因。
封霜月养不熟，骨子里带有改不掉的劣性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