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村!
“恭喜林嫂子,沈秀才寒窗苦读数十载,终于考中状元了!”
“你也算熬出头了,以后可就是状元夫人了,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咯!”
送走乡邻后,林霜雪眉眼带笑,手脚麻利的打扫庭院。
“娘,爹叫你进屋!”
很快,妇人歇斯底里的叫骂声便如惊雷般炸响,瞬间打破院中的宁静。
“沈从文,你个没良心的畜生。”
“老娘辛辛苦苦伺候你们一家老小几十年,你如今竟要休了我?”
“我十八岁嫁给你,没要你家一文钱聘礼。”
“赶上你娘病死,连副棺材都买不起,我大冬天的,跪在棺材铺前三天三夜,膝盖都冻得没了知觉,才赊来一副棺材,让你娘入土为安。”
“为还这棺材钱,我农忙时在家种地,农闲时跑到码头上扛麻袋,扛得肩膀都磨出了血,晚上疼得睡不着觉……”
妇人哽咽的哭腔在狭小的屋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心酸。
“你娘走了,你爹嗜酒如命,你奶骂天骂地,你哥你嫂偷奸耍滑……”
“你呢,躲在书院里不回家,把家里这烂摊子全都丢给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嘶吼。
“我一个人扛起整个家,地是我种的,饭是我做的,衣裳是我洗的,家里的一切脏活累活儿都是我的……”
“你看看我这双手,全是冻疮和裂口,裂缝里黑黢黢的泥土和灶灰,已经长进血肉,怎么洗都洗不掉。”
“每到冬天,这些冻疮又痒又疼……”
妇人伸出那双粗糙干裂,生满冻疮的手。
“村里人都笑我蠢、骂我傻,说我是老黄牛、劳碌命,一辈子给你家当牛做马,干到死!”
“没人信你能高中升官,只有我信你!!”
“你知不知农户家供一个读书人有多难,束脩六礼要钱、笔墨纸砚要钱、请客应酬要钱,进京赶考也要钱……”
“为了供你读书我甚至……”
有些话难以启齿,她只能拼命咽下所有委屈。
四十岁的沈从文,看上去却比林霜雪年轻许多,穿着一身体面的灰布长衫,看着妻子暴跳如雷的模样,眼中满是厌恶和嫌弃,冷冷道:“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委屈,你干的那些丑事怎么不提?”
“你跟多少男人睡过了,恐怕一个巴掌都数不过来了吧?不要脸的贱妇,还有脸跟我吼!”
“没有将你沉塘,已经是我仁慈了。”
“拿着你的休书,赶紧滚!”说罢,沈从文一把将休书狠狠甩在林霜雪脸上。
林霜雪气得浑身颤抖,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怒火:“我跟人睡是为了谁?”
“三年蝗灾,颗粒无收,家里的米缸都见了底,孩子们饿得直哭,你奶还躺在床上病着……”
“家里的事你又不管不问,我若不想办法借粮借钱,你们一家老小早就死绝了!”
“我一个女人,除了这身皮肉,还有什么办法?”
“我偷汉赚来的钱,有一文是花在我身上的吗?”
“我为了给孩子买药跟郎中睡了,我不后悔,我救的是我孩子的命。”
“为了给你买笔墨纸砚,跟掌柜的睡了,是为了你能安心读书……”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沙哑哽咽,最后泣不成声。
“沈从文,你就不是个男人,你还不如镇上的地痞流氓,人家最起码敢担起典妻的骂名,吃软饭也吃得正大光明。”
“你呢,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
“你嫌典妻丢人,辱没你读书人的身份,却又明里暗里指使我偷汉养家,到头来你清清白白、端端正正,我却成了偷汉子的淫妇。”
她手指着沈从文,指尖因愤怒而微微发抖,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恨意。
“你外边是不是有人了,所以才想休了我?”
“是哪个骚狐狸……”
啪!
这一巴掌,沈从文用了十足的力道,打的妇人头晕耳鸣,可见他有多怒。
“莫要羞辱她,她是天上月,你是脚下泥,她比你好一千倍一万倍,你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林霜雪擦掉嘴角的血渍,歇斯底里、双眼猩红:“她是谁,是谁……是谁……”
砰!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狂风裹挟着寒气,冻的人浑身发颤。
“娘!你疯什么疯,生怕村里人听不见吗?你不要脸我们还要脸!!”
“你赶紧拿着休书走吧,这是爹给你的体面,你别不知好歹。”
“那位……知书达理、娴静优雅,的确比你更适合当状元夫人。”
“以后爹要面对的可都是京城的大人物,你一个农妇不但应付不来,还会让爹丢脸。”
“沈家以后可是要改换门楣的,我和弟弟们也会走上科举路,娘……你不能成为我们的污点。”
“我们需要一个更体面的母亲!”
林霜雪不可置信地回头,眼圈通红,目光从三个孩子脸上一一扫过,只觉得遍体生寒,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
“我是你们的污点?”
“连你们也知道你爹的姘头,她到底是谁?”
大儿子沈耀祖嫌弃的退后一步:“娘,你说话还是这么难听!”
“你根本配不上爹,整日跟个泼妇一样,跟张家吵完跟李家吵,就为了一堵墙、一垄田,我们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林霜雪崩溃发疯:“你们嫌我丢人,要不是我跟人争跟人抢,你们早就饿死了。”
另外两个孩子也满脸不耐烦:“娘,别闹了,你快走吧……”
“连你们也要赶我走?我没有娘家了,你们舅舅也死了,我能去哪儿?”
她嘴唇哆嗦着,几乎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沈耀祖冷哼一声,满脸嫌恶:“哼,你偷了那么多汉子,一家吃一顿也饿不死。”
啪!
“畜生!你……你……”
“你们这群白眼狼,我就不该生你们,就该让你们病死饿死,也省得你们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妇人的泪水不停地流下来,身体颤抖的不像话。
“谁稀罕从你肚子里爬出来,有你这种不要脸的娘才是我们的耻辱,下辈子我宁愿当猪当狗也不当你的孩子。”
……
冷,刺骨的冷!
林霜雪看着门外的皑皑白雪愣怔许久,她记得她被赶出家门是炎炎夏日,然后趁着夜里她一把火烧死了沈从文全家。
怎么一睁眼就变成了冬天?
自己明明也烧死在那场大火中,为什么没有死?
她又打量起四周,这里为何那么像自己小时候的房子?
门外突然响起少女的咒骂声:“呸!晦气玩意儿,死也不死利索,这半死不活的还要人伺候。”
接着是一道中年妇女刻薄的声音:“她可不能死,老娘聘礼都收了。”
“走,咱去王家村吃席,正好通知王麻子今天来接人,也别等明天了。”
林霜雪看着后娘和继妹过分年轻的脸猛的瞪大双眼,脑海里闪过一个离奇的念头。
自己又重活了一世?
回到自己被逼婚的前一日?
前世,自己被后娘嫁给四十岁的老鳏夫,每天遭受毒打虐待,活的猪狗不如……
直到王麻子掉河里淹死,她才得以脱身。
只不过转身就嫁给了沈从文……
林霜雪苦涩一笑,难道前世的悲惨经历还要她再经历一次吗?
这样的重活一世有什么意义,是嫌她吃得苦不够多吗?
林霜雪躺在床上眼神空洞的盯着屋顶,回想着前世的种种,绝望、痛恨、不甘!
这一世她拥有前世的记忆,知道未来的发展,或许能有不同的命运。
只是……眼前的情况该怎么办?
要不,在王麻子来接亲之前把自己给嫁了?
如此仓促,该嫁给谁?
对方能同意吗?
或许……可以嫁给后山那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