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图书馆比平时冷清些。
林渊本来不上班,但老周说那两本清末医书状态太差,怕过个周末又恶化,问他能不能来加个班。林渊答应了,反正他周末也没什么事。
他正在准备熏蒸要用的设备——一个特制的玻璃罩,下面连着蒸汽发生器。医书太脆,得先用温和的蒸汽把纸张纤维软化,才能动手修补。这个过程需要严格控制温度和湿度,多一度都可能把纸毁了。
门被敲响时,他刚调好蒸汽温度。
“请进。”
进来的是个老人,七十岁上下,穿深灰色中山装,头发全白但梳得整齐,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公文包。走路时背挺得很直,脚步沉稳,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请问,是林渊林先生吗?”老人开口,声音洪亮,带着点北方的口音。
“是我。”林渊关掉蒸汽发生器,“您有什么事?”
老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木盒,大约A4纸大小,三指厚。木盒是紫檀的,包浆温润,一看就是老物件。他把木盒放在工作台上,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卷残破的帛书,颜色暗黄,边缘已经碳化,稍微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听说林先生是古籍修复的高手。”老人说,“我这有件东西,想请您帮忙看看,能不能修。”
林渊戴上手套,俯身仔细看。帛书的材质很特殊,不是普通的丝绸,纤维更细密,织法也很特别。上面的文字他不认识——不是汉字,也不是常见的少数民族文字,更像某种符号,排列成奇特的图案。
“这是什么文字?”他问。
“这个嘛……”老人笑了笑,“我也不太清楚。是家传的老物件,据说有上千年历史了。您看,还有救吗?”
林渊用放大镜仔细看了帛书的破损情况。糟朽得太厉害,而且材质特殊,用常规方法恐怕不行。
“难度很大。”他实话实说,“这种材质的修复我没做过,得先做实验。而且就算能修,费用也会很高。”
“费用不是问题。”老人摆摆手,“只要您肯接,多少钱都可以。”
林渊看了老人一眼。这话说得太痛快,不像一般藏家的态度。
“我能问问,这帛书对您来说,为什么这么重要吗?”
老人的笑容淡了些。他伸出手,小心地抚过木盒边缘,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他说,“他临终前交代,一定要把这东西修好。具体原因……他没说,但我猜,里面可能藏着我们家族的秘密。”
林渊点点头。这种理由他听过不少,很多藏家都觉得自己手里的东西有特殊意义。但眼前这个老人,给他的感觉不太一样——太镇定了,眼神太沉稳,不像普通老人。
“我可以先做个小样测试。”林渊说,“但需要从帛书上取一点边角料,您同意吗?”
“当然。”老人从包里拿出个小镊子,“您请。”
林渊用镊子从帛书最边缘已经碳化的地方,夹了一小块比米粒还小的碎片,放在玻璃片上。然后滴上特殊的试剂,观察反应。
碎片在试剂里慢慢舒展,颜色从暗黄变成浅褐。林渊盯着显微镜,眉头微微皱起。
纤维的结构很奇特,不是天然材质,更像是……人工合成的。而且里面检测出微弱的能量残留,虽然已经几乎散尽,但还是能捕捉到痕迹。
他抬起头,看向老人。
老人也在看着他,眼神平静,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林先生看出什么了?”老人问。
“这帛书的材质很特殊。”林渊斟酌着用词,“像是古代某种失传的工艺。我需要查查资料,才能确定怎么修复。”
“那大概需要多久?”
“至少一周。”林渊说,“我得先找到合适的修复材料。”
老人点点头,合上木盒:“那我一周后再来。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林渊:“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修复过程中遇到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名片很简单,白底黑字,只有一个名字“沈文渊”和一个手机号,没有职务,没有地址。
林渊接过名片:“好的。”
老人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过头:“林先生,听说您在这工作七年了。喜欢这份工作吗?”
问题问得突然。林渊愣了愣,然后点头:“喜欢。”
“那就好。”老人笑了笑,“能安下心来做事,是福气。希望您能一直这么安生下去。”
说完,他走了。
林渊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个紫檀木盒。蒸汽发生器还在轻微地响着,白雾从出气孔缓缓溢出,在空气中散开。
他拿起那张名片,“沈文渊”三个字是楷书,印得很精致。翻到背面,空白。
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是秦虎。
“老大。”秦虎的声音压得很低,“你那边是不是有人去找你了?”
林渊看了眼木盒:“刚走。你怎么知道?”
“我们监测到一股特殊的能量波动,在你那片区域。”秦虎说,“很微弱,但性质很特别,像是……‘符箓’的残留。”
“符箓?”
“嗯。而且是高级货,不是市面上那些假把式。”秦虎顿了顿,“老大,你最近小心点。我感觉有点不对劲,好像有人在试探你。”
“知道了。”林渊挂了电话。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图书馆门口,刚才那个叫沈文渊的老人正站在路边等车。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过来,老人上车,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车牌很普通,本地牌照。
林渊回到工作台前,打开木盒,重新观察那卷帛书。这次他看得更仔细,尤其是那些奇特的符号。
看着看着,他的手指忽然僵住了。
有一个符号,很隐蔽,藏在图案的角落里。形状像一只眼睛,瞳孔位置是个旋涡。这个符号他见过——在七年前,“星陨事件”的现场,一块炸碎的石碑上。
当时那石碑碎得太厉害,他只拍下了几个残破的符号,其中就有这个“眼睛”。后来他查了很久,也没查到出处。
现在,它出现在这卷帛书上。
林渊轻轻合上木盒,锁进柜子里。
蒸汽发生器“嘀”了一声,温度到了。他该开始工作了。
但他的手停在半空,半天没动。
窗外,乌云聚拢过来,天色暗了。要下雨了。
他想起老人临走时说的话:“能安下心来做事,是福气。希望您能一直这么安生下去。”
那句话,现在听起来,像祝福,也像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