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苏沐雪开车去了城北的废弃矿山。
矿山在城郊二十公里的山坳里,路不太好走,最后几公里是土路,坑坑洼洼的,颠得人头晕。她把车停在山脚下,徒步往上走。
山不高,但很荒。树木稀疏,岩石裸露,地上散落着生锈的矿车零件和破碎的木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硫磺混合的味道,雨后的泥土味也浓。
她手里拿着个手持式辐射检测仪——从技术科借的,老陈建议的。仪器很安静,读数在正常范围内。
按照陈昊地图上的标记,那个点应该在矿井入口附近。她找了大概二十分钟,才在一堆碎石后面发现了矿井的入口。
入口用生锈的铁栅栏封着,挂着一把大锁,锁上积了厚厚的灰。栅栏上挂着块牌子:“危险!禁止入内!”红漆已经褪色。
她绕着栅栏走了一圈,发现侧面有个缺口,栅栏被人为掰弯了,勉强能容一个人钻进去。缺口处的铁条断口很新,锈迹只有薄薄一层。
她蹲下身仔细看,断口边缘有熔融的痕迹——不是切割,更像是被高温熔断的。
和陈昊的手段很像。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钻了进去。里面很黑,空气混浊,有股陈年的霉味和隐约的化学药剂气味。她打开强光手电,光束刺破黑暗。
矿井很深,隧道向地下延伸,一眼望不到头。墙壁是粗糙的岩石,有些地方用木头支撑着,木头已经腐朽,长出了白色的菌斑。
她沿着隧道慢慢往里走,手电光扫过墙壁和地面。地上有新鲜的脚印——登山靴的印子,不止一个人的。
走了大概五十米,隧道拐了个弯。拐角处,她停下了。
墙上刻着东西。
不是随便的涂鸦,而是精心雕刻的图案。图案很复杂,中心是一个旋涡状的眼睛,周围环绕着各种符号——有些像古文字,有些像几何图形。
图案的线条很深,像是用某种尖锐的工具反复刻画出来的。而且线条边缘有焦黑的痕迹,像是高温灼烧过。
苏沐雪举起手机拍照。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太安静了。
矿井深处应该有滴水声,有风声,有老鼠窸窣的声音。但这里什么都没有,静得像坟墓。
她关掉手电,站在原地,让眼睛适应黑暗。
黑暗中,她看见墙壁上的图案在发光。
不是反射光,是图案本身在发出微弱的、暗红色的光。光很弱,但在绝对的黑暗里,清晰可见。
她重新打开手电,光一照,红光就消失了。关掉手电,红光又出现。
像某种感应装置。
她从背包里拿出辐射检测仪,靠近图案。仪器突然“嘀嘀”响起来,读数飙升——不是辐射,是某种能量波动。
就在她盯着读数时,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她立刻转身,手电光扫过去。
空荡荡的隧道,什么都没有。
但刚才肯定有声音。她对自己的听力有信心。
“谁?”她问,声音在隧道里回荡。
没有回答。
她把手电咬在嘴里,右手摸向后腰的甩棍,左手举着检测仪,慢慢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地上多了一串脚印。
新鲜的,带着湿泥的脚印,从她来的方向延伸过来,一直延伸到拐角处。但她刚才过来的时候,明明没有这些脚印。
脚印的尺寸不大,像是女人的脚,或者是少年的。
她蹲下身仔细看。脚印很轻,几乎没陷进泥土里,像是走路的人体重很轻,或者……刻意放轻了脚步。
她站起身,继续往回走,但更加警惕。手电光不断扫向四周,耳朵竖起来听任何细微的声响。
快到入口时,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草药味,混合着淡淡的、类似檀香的气息。很熟悉,在哪里闻过。
她脑子里灵光一闪——图书馆。林渊身上,还有他修复室里,就有这种味道。
她加快脚步,冲到入口处。
栅栏外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穿着灰色的夹克,背影修长,正仰头看着天空。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头。
是林渊。
两人隔着栅栏对视。雨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林先生?”苏沐雪钻出栅栏,“你怎么在这儿?”
林渊的表情很平静:“散步,路过。”
“散步?”苏沐雪看了眼周围荒凉的山野,“散步到这种地方?”
“我喜欢清静。”林渊说,“苏警官呢?来查案?”
苏沐雪没回答,而是盯着他看。林渊的衣服很干净,鞋子上也没什么泥。但刚才隧道里那些新鲜的脚印……
“林先生什么时候到的?”她问。
“刚到。”林渊看了眼手表,“大概五分钟前。看见有车停在下面,就上来看看。没想到是苏警官。”
他说得很自然,但苏沐雪不信。
“林先生对矿山感兴趣?”
“谈不上兴趣。”林渊说,“只是听说这里有些老矿洞,结构很特别,想来看看。”
他顿了顿,看向苏沐雪身后的矿井入口:“里面有什么吗?”
“没什么。”苏沐雪把检测仪收进背包,“就是些涂鸦。”
“涂鸦?”林渊走到栅栏边,往里看了看,“能让我看看吗?”
苏沐雪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重新钻进矿井。苏沐雪在前面带路,手电光在隧道里晃动。她能感觉到林渊跟在身后,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走到拐角处,她停下,用手电照亮墙上的图案。
林渊走近,仔细看着。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很专注,像是在辨认什么。
“认识这些符号吗?”苏沐雪问。
“不认识。”林渊说,“但风格很古老,像是某种祭祀图案。”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图案上方,没有触碰,只是虚抚着线条的走向。动作很慢,很认真。
苏沐雪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光。
不是反射光,是他指尖本身发出极淡的、金色的微光,像萤火虫。光很弱,但在昏暗的隧道里,隐约可见。
她屏住呼吸,看着那光。
林渊似乎没察觉,或者不在意。他顺着图案的线条移动手指,嘴里喃喃着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
大概过了两分钟,他收回手,指尖的光消失了。
“这图案有年头了。”他说,“至少几十年。但最近有人动过,你看这里——”
他指向图案边缘的一处符号。符号很浅,像是新刻上去的,线条边缘还有细碎的岩石粉末。
“这个符号,和其他的不是一套。”林渊说,“是后来加上去的。而且加的时候很匆忙,手法很粗糙。”
苏沐雪凑近看。确实,那个符号的线条歪歪扭扭,深度也不一致。
“能看出是什么意思吗?”
“像是……”林渊皱眉,“某种标记。标记位置,或者标记时间。”
他退后一步,环顾四周:“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发现吗?”
苏沐雪摇摇头:“暂时没有。不过——”
她话没说完,隧道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石头落地的声音,又像是脚步声。声音很远,但在寂静的隧道里格外清晰。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黑暗深处。
手电光照过去,只能照见十几米,再往前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可能是落石。”林渊说,“这种老矿井,结构不稳定。”
但苏沐雪听出他语气里的警惕。
“我们该走了。”林渊转身往回走,“这里不安全。”
苏沐雪跟在他身后。这次她特意留意了他的脚步——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而且每一步都踩在坚实的地面上,避开松动的碎石。
快到入口时,林渊突然停下。
“苏警官,”他没回头,“有些地方,一个人不要来。有些事,一个人不要查。”
“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林渊钻出栅栏,站在阳光下,“刚才隧道里,除了我们,还有第三个人。”
苏沐雪心里一紧:“你看见了?”
“没看见,但感觉到了。”林渊转过身,看着她,“那个人一直在暗处观察我们。你拍照的时候,他就在拐角后面。我们往回走的时候,他跟了一段,然后离开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追上去。”林渊说,“但你不是他的对手。那个人……很危险。”
他说完,转身往山下走。
苏沐雪追上去:“林先生,你到底知道什么?陈昊,那些图案,还有隧道里的那个人——”
“我知道的,不比你多多少。”林渊脚步没停,“但我活得久一些,见过的怪事多一些。所以听我一句劝:这件事,交给该管的人去管。”
“如果该管的人不管呢?”
林渊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怜悯,有无奈,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你也管不了。”他说完,继续往下走。
苏沐雪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阳光从云层中完全透出来,照在山野上。林渊的身影在光影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树林间。
她站了很久,直到山风把衣服吹透,才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上车前,她又回头看了眼矿井入口。
栅栏在阳光下泛着铁锈的红,那个缺口黑洞洞的,像一只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她拉开车门,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矿山越来越小。
但墙上那个发光的图案,还有林渊指尖的金色微光,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