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地下室里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原本充斥着霉味和血腥气的空间,被一种淡淡的皂角香取代。
墙角的垃圾被清理一空,破旧的木桌上铺了一块干净的碎花布。
最显眼的,是窗台上多了一个用来装罐头的玻璃瓶。
瓶身洗得透亮,插着几束刚从路边采来的野雏菊。
娇嫩的黄色花瓣在透进来的微光中舒展,像是在这片死寂的废墟里,硬生生开出的一抹生机。
傅寒深坐在轮椅上,视线落在那束野花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的高烧退了。
虽然身体依旧虚弱得厉害,双腿更是像两截沉重的木头毫无知觉,但那双眼睛里的浑浊已经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寒。
他没说话。
醒来后的这三天,他就像个哑巴一样,除了必要的进食和换药,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阴影里,看着桑甜忙前忙后。
看着她弯着腰用抹布擦拭地面,看着她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在那个简陋的灶台前煮粥。
这个女人,好像真的疯了。
或者说,她是换了一种更高级的折磨方式?
把猎物养肥了再杀?
傅寒深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上的破损处,指腹下的粗糙触感让他保持着清醒的痛感。
他在等。
等她露出马脚,或者等那把悬在头顶的刀落下。
“呼——”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
一股湿热沉闷的风灌了进来,那束野雏菊被吹得微微摇晃。
桑甜提着菜篮子走了进来。
她的脸色不太好看,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湿哒哒地粘在脸颊上。
“这鬼天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桑甜反手关上门,把菜篮子放在桌上,声音里带着几分烦躁。
她一边从篮子里拿出两个西红柿和一把青菜,一边看似随意地嘀咕:
“刚才回来的路上,总感觉有人在盯着我。”
“转过头又没人,真是活见鬼了。”
听到这句话,傅寒深原本低垂的眼帘猛地掀起。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骤然停住。
有人盯着?
这个偏僻破败的小镇,平时除了收垃圾的老头,根本没人会往这种阴沟巷子里钻。
除非,是嗅着血腥味找来的猎犬。
傅寒深转动轮椅,让自己面向那扇唯一的、紧贴着地面的气窗。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厚重的乌云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
那是暴雨将至的前兆。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被翻开的腥气,还有一种……更加令人不安的味道。
那是杀气。
即使失去了记忆,即使身体残废,但傅寒深骨子里的警觉性并没有消失。
那是多年在刀尖上舔血练就的本能。
只要有一丝风吹草动,他浑身的汗毛都会竖起来。
“怎么了?”
桑甜察觉到他的异样,擦了擦手走过来,“伤口疼了?”
傅寒深没有理会她。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窗外那一闪而过的黑影。
很快。
快得像是一种错觉。
但他看清了。
那不是路过的野猫,也不是被风吹动的树枝。
那是一双穿着战术靴的脚。
在泥泞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如同幽灵一般潜行。
猎人来了。
“轰隆——!”
一声炸雷在头顶骤然响起,震得整个地下室都仿佛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暴雨倾盆。
原本就昏暗的地下室,瞬间陷入了一片更深的阴霾中。
“滋啦——”
头顶那盏摇摇欲坠的吊灯闪烁了两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电流声。
灭了。
世界陷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
只有窗外划过的闪电,时不时将屋内惨白地照亮一瞬。
桑甜被这突如其来的断电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惊呼一声:
“停电了?”
她有些慌乱地在黑暗中摸索,想要去找蜡烛。
“别动。”
一道沙哑至极的声音,突兀地在黑暗中响起。
那是傅寒深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粗粝,像是含着一把沙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桑甜的动作僵住。
“傅寒深?你说话了?”
她惊喜地转过身,想要靠近轮椅的方向。
“走。”
傅寒深再次开口。
这一个字,比刚才更急促,更冰冷。
他听到了。
在雷声和雨声的掩盖下,有一种更沉重、更规律的声音正在逼近。
那是皮靴踩在积水里的声音。
一步,两步。
不急不缓,带着猫戏老鼠般的从容,径直朝着这扇铁门走来。
桑甜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她在黑暗中摸索着抓住了傅寒深的轮椅扶手。
“走什么?外面下这么大雨……”
“我让你走!”
傅寒深突然暴怒,在黑暗中一把甩开了她的手。
他的力气大得出奇,桑甜被推得踉跄了几步,腰撞在了身后的木桌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来了。”
傅寒深的声音压得很低,在雷声的间隙中,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不想死就滚远点。”
他在驱赶她。
尽管他的语气恶劣得像是在对待一条讨厌的流浪狗。
但他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铁门。
他闻到了。
门缝里渗进来的,除了雨水的潮气,还有一股淡淡的火药味。
那是枪油的味道。
也是死亡的味道。
桑甜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终于明白了傅寒深的意思。
有人来了?
谁?
仇家?
原书里的那些杀手?
系统的警告声虽然还没响,但桑甜背后的汗毛已经竖了起来。
她不仅没走,反而反手抓住了桌上的一把水果刀,身体紧绷成一张弓。
“我不走。”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我说过,我是你妻子。”
“要死一起死。”
傅寒深在黑暗中愣了一瞬。
这个蠢女人。
她知不知道外面来的是什么人?
那些人杀人不眨眼,只会把她这种细皮嫩肉的女人拆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他咬着牙,强撑着想要转动轮椅,用自己残破的身体挡在前面。
“咚。”
一声沉闷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屋内的两人呼吸瞬间屏住。
那脚步声太重了,根本不像正常人走路。
紧接着。
“咔哒、咔哒。”
金属探入锁孔的声音响起。
细微,却致命。
那把早就坏掉、被桑甜勉强修好的门锁,在专业工具面前脆弱得像张纸。
锁芯在转动。
每转动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神经上。
傅寒深眼底的戾气瞬间爆发。
他猛地伸手,在黑暗中准确地抓住了桑甜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将她往角落的杂物堆里狠狠一推。
“滚过去!”
“别让他们看见你!”
“不想看我死无全尸就给我闭嘴藏好!”
他的声音压抑到了极致,带着一丝绝望的嘶吼。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
就算死,他也不想让这个女人看到他被人像狗一样屠宰的画面。
桑甜被推得摔进了一堆旧纸箱里,发出一声闷响。
还没等她爬起来。
“砰——!”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那扇脆弱的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
铁门重重撞在墙上,反弹回来,又晃荡着停下。
一道刺眼的强光手电筒光柱,瞬间刺破了黑暗,直直地打在了坐在轮椅上的傅寒深脸上。
雨水顺着门洞狂卷而入。
几道高大魁梧的黑影,如同死神一般,堵住了唯一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