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呼啸。
那根沉重的实心铁棍,裹挟着死亡的寒意,在这个暴雨如注的夜晚,朝着傅寒深的后脑狠狠砸下。
并没有预想中的剧痛。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傅寒深只感觉眼前一花。
一道瘦弱的身影,带着一股熟悉的皂角香气,义无反顾地扑了过来。
她没有逃。
那个被他推开、原本可以毫发无损躲在角落里的女人,像个疯子一样冲了过来。
她张开双臂,用那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脊背,死死护住了他的头。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是金属重击在血肉骨骼上的声音。
沉闷,厚重,让人心悸。
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了。
傅寒深甚至能感觉到,覆在自己身上的那具身体,在那一瞬间剧烈地僵直、震颤。
“唔……”
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哼,就在他的耳边响起。
痛苦,破碎。
桑甜只觉得后背像是被一辆疾驰的卡车狠狠撞上。
脊椎骨仿佛断裂了一般,剧痛顺着神经末梢瞬间炸开,直冲天灵盖。
五脏六腑仿佛都在那一瞬间移了位。
一口腥甜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喉咙,呛得她眼眶发红。
疼。
太疼了。
这根本不是演戏能演出来的效果。
系统的【痛觉屏蔽】需要兑换,而她刚才根本来不及操作。
这一下,是实打实地挨在了身上。
要是再偏几寸,打断的可能就是她的脊椎。
刀疤男显然也没料到会突然冲出来一个女人。
这一棍子他用了十成的力气,原本是冲着要把傅寒深的脑袋砸烂去的。
结果却砸在了一个女人的背上。
巨大的反震力震得他虎口发麻,铁棍差点脱手。
“妈的,哪来的疯婆娘!”
刀疤男啐了一口唾沫,眼底的凶光更甚。
“既然想做亡命鸳鸯,老子成全你们!”
他骂骂咧咧地收回铁棍,准备再次扬起。
然而,地上的女人并没有松手。
她不仅没有被这一棍子打倒,反而像是生了根一样,抱得更紧了。
傅寒深整个人都被她护在怀里。
他的脸贴着她湿透的衣襟,鼻尖萦绕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馨香,混杂着越来越浓烈的铁锈味。
那是血的味道。
“松手……”
傅寒深的声音在发抖。
他不明白。
为什么?
这个女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他的记忆里,她是那个拿着鞭子的恶魔,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他死的人。
前几天她给他擦脸、喂粥,他以为那是另一种折磨的开端,或者是为了钱。
可现在呢?
这一棍子下去会死的。
她不是最惜命吗?她不是最爱钱吗?
为了他这么一个残废,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只会拖累她的累赘,值得吗?
“你是蠢货吗……”
傅寒深想要推开她,想要让她滚,想要骂醒这个不知死活的疯女人。
可他的手刚碰到她的手臂,就摸到了一片湿腻的冷汗。
她在发抖。
抖得比他还要厉害。
那是身体在遭受重创后的生理性痉挛。
可即便如此,她的手臂依然死死箍着他的肩膀,用一种近乎偏执的姿态,将他牢牢护在身下。
“别……看。”
桑甜强忍着喉咙里不断上涌的腥甜,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她没有力气再去对抗那个拿着铁棍的杀手。
她甚至没有力气站起来。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最后的时刻,护住他的眼,护住他的心。
桑甜颤抖着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苍白,冰冷,指尖还沾着刚才摔倒时蹭上的泥污。
她轻轻地,却又不容抗拒地,捂住了傅寒深的眼睛。
掌心湿冷,却带着唯一的温度。
黑暗降临。
傅寒深的视线被遮挡,但他却通过指缝,看到了更加惊心动魄的一幕。
一道殷红的血迹,顺着桑甜惨白的嘴角缓缓淌下。
滴答。
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满是泥水的脸上。
烫得惊人。
像是一滴滚烫的岩浆,瞬间灼穿了他那颗冰封已久的心脏。
“别怕……”
桑甜凑近他的耳边,声音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的风筝线,却又带着一种击穿灵魂的坚定。
“傅寒深,别怕。”
“我在。”
轰——
傅寒深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这句话。
又是这句话。
从他醒来开始,这个世界对他只有恶意。
他是垃圾,是废物,是被人踩在泥里随意碾压的虫豸。
他这双断腿让他失去了做人的尊严,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像条野狗一样死去的准备。
可现在。
这个曾经给他带来最大噩梦的女人,却把最脆弱的后背留给了杀手,把唯一的生机留给了他。
在这个冰冷刺骨的雨夜里。
她是唯一的盾。
为什么?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只是一具残破的躯壳。
她到底在图什么?
傅寒深死死咬着牙关,眼眶通红,眼底那层厚厚的坚冰,在这滚烫的鲜血面前,终于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依赖的情绪,像野草一样在心底疯狂滋长。
他透过她的指缝,看着她那张因为剧痛而扭曲、却依然死死护着他的脸。
那是他这片空白、荒芜的记忆里,唯一的色彩。
也是唯一的……神明。
“真是一场感人的大戏啊。”
头顶上方,传来了刀疤男阴恻恻的笑声。
他看着这对在泥水里死死纠缠的男女,眼底闪过一丝烦躁。
原本只是想踩死一只蚂蚁,没想到踩到了一块硬骨头。
这个女人的疯劲,让他这个职业杀手都愣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既然这个女人急着找死,那就成全她。
“既然你们这么恩爱,那就一起上路吧。”
刀疤男举起了手中的铁棍。
这一次,他对准的是桑甜的后脑勺。
雨水顺着铁棍滑落。
杀意凛然。
桑甜感觉到了头顶的风声。
她闭上了眼睛,手上捂着傅寒深眼睛的力道却没有松开分毫。
她在赌。
赌系统的保护机制不会看着她死。
赌这边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外面。
如果赌输了……
那就真的是赌到最后送了命了,可这也没办法,不是吗。
傅寒深感觉到了她的绝望。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拼命想要挣脱她的禁锢,想要用自己的身体去挡那一棍。
哪怕是死,也不该是她死在他前面!
“呜呜呜——!”
就在铁棍即将落下的瞬间。
一阵刺耳的警笛声,突然在暴雨夜中响起。
声音由远及近,哪怕是在雷雨声中,也显得格外清晰尖锐。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了杂乱的呼喊声和手电筒晃动的光柱。
“杀人了!那边杀人了!”
“快报警!警察来了!”
是附近的邻居。
这片老旧的贫民区虽然隔音不好,但平时大家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刚才那声巨响和惨叫实在是太渗人了,再加上桑甜之前在镇上卖首饰引起了关注,总有那么一两个热心肠的人报了警。
刀疤男的动作猛地停在半空。
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几道红蓝交错的光芒已经映照在雨幕中。
“妈的!”
刀疤男狠狠骂了一句,脸上露出极度不甘的神色。
警察来得太快了。
这里虽然偏僻,但一旦被警察堵在这个死胡同里,他们插翅难飞。
傅寒深这条命虽然值钱,但也没他们哥几个的命值钱。
“撤!”
刀疤男当机立断,收起铁棍,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地上的两人。
“算你们命大。”
“不过傅寒深,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的脑袋,暂时寄在你脖子上!”
说完,他带着另外两个人,迅速消失在雨夜的黑暗巷道里。
脚步声渐渐远去。
危机解除。
桑甜紧绷的那根弦,终于彻底断了。
剧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眼前一黑,捂在傅寒深眼睛上的手无力地滑落。
整个人软绵绵地倒在了他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