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虽然还在巷口回荡,但那些凶神恶煞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雨幕深处。
危机解除了。
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剧痛便如山呼海啸般反扑而来。
桑甜只觉得脊背那一块仿佛不是自己的肉,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生生剜去了一块。
“咳……”
她身子一软,原本支撑着身体的那口气彻底散了。
整个人像是一片凋零的落叶,不受控制地向下滑落。
没有摔在冰冷泥泞的地面上。
一双冰凉却有力的手,慌乱地接住了她。
傅寒深坐在满是污水的地上,双腿毫无知觉地扭曲着,上半身却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死死抱着怀里的女人。
雨水混着泥水,把他那件原本就不合身的旧衬衫淋得湿透,紧紧贴在身上,显出嶙峋的瘦骨。
他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剧烈地颤抖着。
想要抱紧她,却又不敢。
怀里的人太轻了。
轻得像是一折就断。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透过那层被雨水浸透的薄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后背那一整片都在发烫。
那是淤血肿胀散发出的热度。
只要稍微碰到一点,怀里的人就会痛苦地皱起眉。
“桑甜……”
傅寒深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破碎,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砾。
他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生怕惊扰了她那一丝微弱的气息。
怀里的人动了动。
桑甜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有些模糊,眼前是一片重叠的光影。
雨水打在睫毛上,有些睁不开眼。
她努力聚焦,终于看清了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脸真好看啊。
即使沾满了污泥,即使狼狈得像条刚从水沟里爬出来的野狗,也掩盖不住骨相里的优越。
只是此刻,那双总是阴鸷、防备、狠厉的眼睛里,全是惊慌。
红彤彤的,像是要滴出血来。
像个做错了事,即将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桑甜在心里叹了口气。
真疼啊。
这一棍子挨得,估计得在床上躺半个月。
如果不趁机把好感度刷爆,她这顿打简直是亏到了姥姥家。
她强撑着最后的一丝清明,没有去管自己疼得快要裂开的后背,而是颤巍巍地抬起了手。
冰凉的指尖,在雨水中摸索着。
最后,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傅寒深那只垂在身侧、还在不住颤抖的右手。
傅寒深浑身一震,下意识想要缩回手。
他的手太脏了。
全是泥,还有刚才被那群人踩在脚下碾磨出的血痕。
脏得配不上她。
“别动。”
桑甜虚弱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她没有力气去抓紧他,只是虚虚地握着他的手指。
这双手哪怕现在满是伤痕,指节依然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桑甜把他的手拉到眼前,借着远处昏暗的路灯光芒,一点点仔细检查。
指甲盖里嵌着泥沙,手背上蹭破了皮,虎口处还有些淤青。
但骨头是好的。
那群人刚才踩他的时候,她听到了骨骼的脆响,当时心都凉了半截。
要是这双手废了,以后谁来指点江山?
付寒深又不是失忆一辈子,以后稳坐京圈大佬地位手废了怎么办?
还好。
只是皮外伤。
桑甜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嘴角极其勉强地扯出一抹虚弱的弧度。
她抬起另一只手,用袖口干净的内侧,一点点擦去他手背上的泥污。
动作轻柔,像是在擦拭什么稀世珍宝。
“还好……”
她轻声呢喃,语气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庆幸。
“没伤到你的手。”
轰隆——
天空又是一声闷雷。
但这一声雷,却似乎炸在了傅寒深的心里。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脸色惨白如纸的女人。
她在干什么?
她刚刚差点被人打死。
她的后背还在流血。
她都快要无法保持清醒了。
可她醒过来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检查他的手有没有受伤?
为什么?
一股巨大的、无法理解的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酸涩的液体瞬间涌上眼眶,却被他死死咬着牙关忍住。
“你是不是有病……”
傅寒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和愤怒。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都要死了你知道吗!”
“我的手算什么?我这条命又算什么?”
“我是个废人!是个连给你倒杯水都会打碎杯子的废物!”
他像是一头绝望的困兽,在雨夜里发出无助的低吼。
“那些人要杀的是我,你为什么要冲上来?”
“我不值得!桑甜,我不值得你这么做!”
自从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醒来,他的世界就只剩下断腿的剧痛和无尽的饥饿。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过去发生过什么。
他只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人,是个被人踩在泥地里随意辱骂的废物。
这个世界对他只有赤裸裸的恶意。
甚至连他自己,都厌恶这具残破不堪的躯壳。
可从来没有人,在这个时候,会把他的手,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他这种烂命一条的人,哪里配得上她这么对他?
傅寒深低下头,额头抵着桑甜冰凉的额头。
滚烫的泪水混着冰冷的雨水,滴落在两人的脸颊之间。
“别对我这么好……”
“求你,别对我这么好。”
“我会当真的。”
一旦当真,他就再也放不开了。
就算是死,他也要把她拖进地狱里陪着他。
桑甜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剧烈颤抖,心里有些无奈。
这反派,怎么比她这个伤员还激动。
不过,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不需要他的愧疚,她要的是他刻骨铭心的爱,和至死不渝的依赖。
只有在他最脆弱、最自我厌弃的时候,给他最极致的肯定,才能彻底在他心里打上属于她的烙印。
桑甜费力地抬起头,虽然没什么力气,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不顾身上的剧痛,顺势靠在了他的肩窝里。
这是一个极其依恋的姿势。
两人的心跳隔着湿透的衣物,在这一刻似乎重叠在了一起。
“傅寒深,听着。”
她喘了一口气,声音虽然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
“我不管那群疯子为什么这么对你,也不在乎你以前到底是谁。”
桑甜闭上眼睛,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精光,只留下最温柔的表象。
“只是因为你是傅寒深。”
“是我的人。”
既然是我的人,那这世上,除了我,谁也不能欺负你。
哪怕是阎王爷来了,也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傅寒深的身体猛地僵住。
是我的人。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带着火光的咒语,瞬间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防线。
这一刻,在这个肮脏、破败、充满绝望的雨夜里。
他终于找到了属于他的锚点。
他不再是被全世界厌弃的怪物,不再是那个只能在泥潭里挣扎的废物。
他是桑甜的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混杂着疯狂滋生的占有欲,瞬间填满了原本空洞荒芜的心脏。
他缓缓收紧手臂,小心翼翼地避开她背后的伤口,将她整个人圈进自己的领地。
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眼神逐渐从迷茫变得幽深,最后化作一片死寂般的执拗。
既然招惹了他,既然对他这么好。
那就永远别想再逃开。
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
她只能是他的。
如果神要带走她,那他就杀神。
如果魔要伤害她,那他就成魔。
雨还在下,但傅寒深的世界里,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
只有怀里人微弱的心跳,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指引。
就在这时。
一道清脆的电子音,突兀地在桑甜即将陷入昏迷的脑海中响起。
那是她等待了许久的声音。
比这世上任何乐章都要动听。
【叮!】
【检测到目标情感波动突破临界值。】
【恭喜宿主!攻略对象傅寒深爱意值突破 30%。】
【当前状态判定:你或许已成为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救赎。】
【奖励积分已到账,请宿主注意查收。】
成了。
这一棍子,真值。
桑甜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下一秒,黑暗袭来,她放心地让自己彻底坠入昏迷,软软地倒在了傅寒深此时已经变得滚烫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