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喧嚣终于退去。
狭窄破旧的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角的霉斑,还在无声地蔓延。
傅寒深瘫坐在床边的地上,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不仅是雨水,更是冷汗。
他费了半条命,才把昏迷过去的桑甜拖到了那张唯一的床铺上。
动作笨拙,狼狈,甚至好几次差点连带着她一起摔倒。
每一次踉跄,他心里的自我厌弃就加重一分。
“桑甜……”
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躺在床上的女人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像一张随时会被撕碎的纸。
原本嫣红的唇瓣此刻干裂起皮,没有一丝血色。
傅寒深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探探她的额头。
指尖刚一触碰,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
好烫。
她在发烧。
不仅是额头,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脖颈、脸颊,都在散发着惊人的热度。
那个刚才还要强撑着给他擦手、说要护着他的女人,现在就像个破碎的瓷娃娃,毫无生气地躺在这里。
是因为那一棍。
也是因为这一夜的雨水和惊吓。
伤口肯定发炎了。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傅寒深的心脏。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过。
哪怕是自己醒来发现双腿残疾,哪怕是被那些人踩在泥水里羞辱,他都没有这么慌过。
他怕她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让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
药。
家里有药。
她是神医,她买过药箱。
傅寒深的目光在昏暗的屋子里疯狂搜寻,终于在不远处的矮柜上看到了那个白色的医药箱。
距离只有不到三米。
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也就是两步路的距离。
可对于现在的傅寒深来说,这三米,就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他的轮椅在刚才的打斗中被踢翻在一旁,轮子都变了形。
他只能靠自己。
傅寒深咬着牙,双手撑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身体向前挪动。
早已失去知觉的双腿,像两截沉重的枯木,在粗糙的地面上拖行。
摩擦,拖拽。
每一次移动,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他像是一条断了脊梁的狗,在阴暗的角落里艰难求生。
但他不在乎。
尊严?
那种东西在桑甜倒下的那一刻,就已经不重要了。
他只要她活着。
终于,他爬到了矮柜前。
手指颤抖着够到了那个药箱。
“哗啦——”
因为用力过猛,药箱被扯落,里面的瓶瓶罐罐撒了一地。
傅寒深顾不上手背被划出的血痕,在一堆药盒里疯狂翻找。
消炎药,退烧药。
找到了。
他死死攥着那两盒药,像是攥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重新爬回床边的时候,他的十指已经磨得血肉模糊。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撑起上半身,看着床上呼吸微弱的桑甜,手忙脚乱地剥开药片。
接下来,是水。
床头柜上有一个还有水的玻璃杯。
傅寒深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拿。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杯壁。
只要拿起来,喂给她,她就能退烧,就能活下来。
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
然而。
当他试图用力握住杯子时,那只曾经能精准操控精密仪器的右手,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这是神经受损的后遗症。
平时看不出来,可一旦情绪激动或者过度疲劳,这双手就会像帕金森患者一样,根本听使唤。
“别抖……”
傅寒深死死盯着自己的右手,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在心里拼命命令自己。
拿起来。
稳住。
只是一个杯子而已。
你怎么连个杯子都拿不稳?
傅寒深,你到底是个什么废物!
他咬紧牙关,试图用左手去按住右手的手腕。
可越是着急,手抖得就越厉害。
那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无力感,让他几欲发狂。
“啪!”
一声脆响。
玻璃杯脱手而出,重重地砸在床沿上,然后滚落在地。
摔得粉碎。
半杯凉水,大半都泼在了被子上,还有几滴溅在了桑甜滚烫的脸颊上。
傅寒深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看着那一地晶莹的玻璃碎片,看着桑甜被打湿的鬓角。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自我厌弃,瞬间涌上心头。
他是个废物。
彻头彻尾的废物。
连给她喂一口水都做不到。
刚才她是为了救这样的废物,才被人打成重伤的吗?
“呵……”
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自嘲,比哭还难听。
傅寒深垂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还在不住颤抖的手。
这双手,连保护她都做不到,现在连照顾她都做不到。
活着还有什么用?
不如剁了。
戾气在眼底翻涌,那股熟悉的、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再次袭来。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似乎感觉到了水的凉意,难受地嘤咛了一声。
“水……”
声音沙哑,微弱得像是一缕烟。
但这一个字,却瞬间拉回了傅寒深即将崩溃的理智。
不能疯。
现在不能疯。
她还等着他救命。
傅寒深闭上眼,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虽然没有痛觉,但他需要这个动作来让自己冷静。
再试一次。
还有水。
他转身,重新拿起放在地上的暖水壶。
这一次,他没有单手去拿。
他用两只手捧着备用的搪瓷杯,手肘死死抵在床沿上借力。
把自己当成一个支架,一个没有生命的工具。
水流缓缓注入杯中。
即便双手还在细微地颤动,但这一次,水没有洒出来。
他费力地挪动身体,凑近桑甜的唇边。
“甜甜,张嘴。”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和祈求。
“喝药了。”
桑甜迷迷糊糊中,感觉到唇边有温热的液体。
本能的求生欲让她微微张开了嘴。
药片混着温水,艰难地咽了下去。
傅寒深看着她喉咙滚动,看着药片终于被吞下,一直悬着的心才重重落地。
他像是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战,虚脱般地趴在床边大口喘气。
但还没完。
她在出汗。
冷汗混着之前的雨水,把她的衣服都浸透了。
如果不擦干,高烧只会反复。
傅寒深抓过旁边的一条干毛巾。
他的手已经抖得几乎握不住东西了,刚才喂水耗尽了他所有的控制力。
根本拧不干毛巾,也没办法帮她细致地擦拭。
他看着手里滑落的毛巾,眼神一狠。
低下头,一口咬住了毛巾的一角。
用牙齿咬住,配合着勉强能动的手,一点点地在她额头上、脖颈间擦拭。
动作怪异,甚至有些滑稽。
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在笨拙地舔舐着伴侣的伤口。
但他做得无比认真。
一下,又一下。
直到擦干了她脸上的冷汗,直到她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
傅寒深才松开嘴。
下唇已经被牙齿咬出了血印,满嘴都是毛巾粗糙的棉絮味。
但他却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有成就感的事。
夜色更深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屋内只剩下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桑甜吃了药,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傅寒深没有睡。
他也不敢睡。
他就那样趴在床边,保持着一个极其难受的姿势,守着她。
那只颤抖的右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覆在桑甜的手背上。
不敢用力握紧,怕弄疼了她。
也不舍得松开,怕一松手她就不见了。
他只能用指腹,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她的指尖。
那指尖微凉,却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心。
在这个对他充满恶意的世界里,这只手,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温度。
“别丢下我……”
他在黑暗中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双平日里总是阴鸷冷戾的眸子,此刻却盛满了卑微到尘埃里的虔诚。
像是一个最忠诚的信徒,在守护着他唯一的神明。
哪怕他是身处地狱的恶鬼。
只要神明不抛弃他,他就愿意收起獠牙,做她脚边最温顺的狗。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疲惫如同潮水般袭来,不断冲刷着傅寒深紧绷的神经。
但他始终强撑着没有合眼。
直到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直到掌心里的那只手温度逐渐回暖。
他才终于扛不住生理的极限,头一歪,倒在床边昏睡过去。
即使在梦里,他的眉头依然紧锁着,手也没有松开分毫。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破旧的窗帘缝隙,洒在了狭窄的床铺上。
桑甜是被渴醒的。
喉咙里像是有火在烧,浑身酸痛得像是被拆散了架。
特别是后背,火辣辣的疼。
“嘶……”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缓缓睁开眼。
意识回笼的瞬间,昨晚的记忆如同电影画面般在脑海中闪过。
暴雨,铁棍,挡刀,还有……
系统提示增长到30%的爱意值。
桑甜嘴角微勾,虽然身体痛得要命,但心里却美滋滋的。
这波苦肉计,稳赚不赔。
她动了动手指,想要撑起身体。
却发现右手有些沉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桑甜转过头。
视线落下。
只见床边趴着一个男人。
傅寒深蜷缩在满是灰尘的地上,那件湿透的衬衫已经干了,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他的头发凌乱,脸色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眼底是一片浓重的乌青。
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
但他的手,却死死地扣着她的手。
五指相扣。
那是一个极其缺乏安全感,却又充满占有欲的姿势。
力道之大,甚至把她的手背都勒出了一道红痕。
桑甜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目光落在他那双伤痕累累的手上。
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泥沙,虎口处有淤青,甚至手背上还有好几道新划破的血口子。
那是……
她的视线扫过地上散乱的药箱和摔碎的玻璃杯碎片。
不用问,她也能猜到昨晚发生了什么。
这个连站都站不起来、平时连拿个杯子都费劲的男人,昨晚是怎样拖着残躯,在黑暗中一点点爬行,给她找药,给她喂水的。
桑甜的心脏,莫名地缩了一下。
虽然是任务。
虽然是演戏。
但不得不承认,这个反派……还真是让人有点心疼。
就在这时。
趴在床边的男人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动静。
那双紧闭的眼睫颤了颤,猛地睁开。
那是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眼神里没有刚醒时的迷茫,只有下意识的惊恐和防备。
直到看清桑甜正睁着眼看他。
傅寒深那紧绷的神经才瞬间松懈下来,原本锐利的眼神,肉眼可见地变得慌乱而无措。
“你醒了?”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下意识地,他想要松开紧握着她的手,把那双满是伤痕和脏污的手藏到身后。
但下一秒。
桑甜却没有给他逃避的机会。
她反手一抓,在他抽离之前,重新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
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