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原本还有些温馨的小屋,此刻却像是个冰窖,又像个火炉。
桑甜倒下了。
白天的强撑,加上那结结实实挨的一棍,终于在这个深夜彻底爆发。
她蜷缩在床上,整个人烧得像只熟透的大虾。
原本白皙的脸颊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滚烫。
“水……”
“好渴……”
她在昏睡中无意识地呢喃,眉头紧紧皱着,似乎正陷在某种痛苦的梦魇里。
傅寒深守在床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恐慌。
无边无际的恐慌。
早晨那点因为手指恢复知觉而升起的希望,在这个令人窒息的深夜里,被击得粉碎。
她是因为他才这样的。
是为了护着他这个废物,才会被打成重伤,才会发高烧。
“水……马上来。”
傅寒深慌乱地应着,声音干涩得厉害。
他转动轮椅,急切地冲向不远处的桌子。
轮椅的轴承因为年久失修,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惊心。
桌上放着一个凉水壶,还有一个玻璃杯。
很简单的事情。
倒水,端过去,喂给她。
连三岁小孩都能做到的事。
傅寒深深吸一口气,伸出了手。
早晨的时候,明明感觉好多了。
明明那股药效让他找回了久违的掌控感。
可现在,当他真正急切地想要握住那个水壶时,那只手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
它在抖。
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是神经受损后,在极度焦虑和紧张下的应激反应。
越是想稳住,抖得就越厉害。
“该死!”
傅寒深咬着牙,额头上暴起青筋。
他用左手死死按住右手的胳膊,试图强行镇压那该死的震颤。
别抖。
求你,别抖。
她在等着喝水。
她快烧干了。
傅寒深红着眼,强行抓起了水壶。
壶嘴对准了杯口。
“哗啦——”
手腕猛地一抽搐。
水流偏离了方向,大半浇在了桌面上,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落在他的裤腿上。
冰凉的水,却像是一瓢热油,浇在了傅寒深焦躁的神经上。
他更慌了。
慌乱中,手背狠狠撞到了旁边的玻璃杯。
“啪!”
一声清脆的炸裂声。
玻璃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晶莹的碎片溅得到处都是,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寒光。
傅寒深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着那一地狼藉,看着那个碎成渣的杯子。
就像是在看自己那点可笑的自尊。
“废物……”
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但他顾不上自责,第一反应是不能让她听到,不能让她没水喝。
还有一个杯子。
在柜子下面。
傅寒深急切地想要弯腰去拿备用的杯子,或者去捡地上的碎片。
动作太急,重心偏移。
这具残废的身体根本无法支撑这样大幅度的动作。
“哐当——!”
轮椅侧翻。
傅寒深整个人狠狠地摔了下去。
没有预想中的疼痛,因为他的双腿早已失去了知觉。
但他却感觉到了一股温热的粘稠。
手掌按在了锋利的玻璃碎片上。
鲜血瞬间涌出,混合着地上的凉水,蜿蜒成一条刺目的红蛇。
傅寒深趴在碎片堆里,没有动。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死死盯着那一滩浑浊的血水。
刚才倒的那一点点水,全洒了。
一滴都没剩。
桑甜还在床上喊着渴,还在等着他去救命。
而他呢?
他在干什么?
他在这一地碎片里,像条蛆虫一样趴着。
连杯水都倒不好。
连个轮椅都坐不稳。
早晨那点豪言壮语,那句“我会站起来”、“我会护着你”,此刻就像一个个响亮的巴掌,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
什么豪言壮语,深情承诺。
在生活最真实的琐碎面前,不堪一击。
离了桑甜,他连生存都是问题。
他就是个只会拖累她的累赘。
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咳咳……咳……”
床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桑甜似乎很难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呼吸变得更加急促。
这声音像是一把尖刀,直直地插进傅寒深的心口,绞得血肉模糊。
不能这样。
不能就这样趴着。
傅寒深撑在玻璃碎片上的手猛地收紧。
锋利的棱角割破皮肉,深深地嵌进掌心。
剧痛终于让他从那种灭顶的自我厌弃中清醒过来。
他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还在颤抖、还在流血的手。
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一滴,两滴。
那种绝望的死灰,在这一刻慢慢沉淀,最终凝结成了一种令人心惊的狠戾。
既然这双手拿不稳杯子。
既然这具身体是个废物。
那就用别的方法。
只要能让她活下去。
只要能弄到药,弄到钱,弄到能治好她的东西。
尊严算什么?
命又算什么?
傅寒深眼底的光彻底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他不再试图去擦手上的血,也不再试图去扶起那个该死的轮椅。
他在黑暗中,做出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