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像是打翻了的浓墨,将这座破败的小镇彻底吞噬。
屋内,桑甜的呼吸声依旧急促而沉重。
傅寒深坐在黑暗中,没有开灯。
他用那只还在渗血的手,胡乱扯了一块破布,死死缠了几圈。
疼痛让他保持着清醒,也让他眼底的狠意愈发清晰。
他转过轮椅,来到米缸前。
揭开盖子。
里面空空荡荡,连一颗陈米都找不出来。
他又拉开那个原本放着应急药物的抽屉。
也是空的。
只有几只不知死活的蟑螂,受惊般地四散逃窜。
这就是现实。
赤裸裸、冷冰冰的现实。
没有钱,没有药,没有食物。
如果今晚他弄不到这些,等到明天天亮,那个躺在床上高烧不退的女人,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只有活下去,你才有机会恨我。”
脑海里突然闪过她之前说过的话。
傅寒深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扣进了掌心的伤口里。
活下去。
不仅是他要活下去,她也必须活下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隆起的轮廓,那是他现在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联系。
也是唯一的家人。
傅寒深咬了咬牙,推动轮椅,无声地滑向门口。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径直推门而出,一头扎进了凌晨刺骨的寒风里。
……
凌晨三点的小镇,并没有完全沉睡。
尤其是在镇子西边的那个老旧广场,那是各种底层劳动力聚集的黑市。
也是这座小镇最混乱、最肮脏的地方。
路灯坏了大半,剩下的几盏也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断气。
傅寒深操纵着那辆破旧的轮椅,艰难地穿行在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上。
手掌上的伤口因为用力和摩擦,一次次崩裂。
鲜血渗透了破布,在轮椅的扶手上留下暗红色的印记。
但他感觉不到疼。
或者说,他强迫自己忽略这种疼。
他来到一个看起来还算正规的招工点前。
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大多是身强力壮的汉子,正在等着早班的工头挑人。
傅寒深停在边缘,显得格格不入。
他身上那件衬衫虽然破旧,沾着泥污和血渍,但扣子扣得一丝不苟,领口也极其平整。
即便坐在轮椅上,他的脊背也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折不断的长枪。
这种气质,在这里显得太扎眼了。
“老板,招人吗?”
傅寒深拦住一个刚出来的工头,声音沙哑却沉稳。
那工头嘴里叼着烟,闻声低头。
视线扫过傅寒深的脸,眼里闪过一丝惊艳,但紧接着,目光下移,落在那双毫无知觉的腿上。
“残废?”
工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一口烟雾喷在傅寒深脸上。
“我们要的是干苦力的,不是请大爷回来供着的。去去去,别挡道!”
傅寒深没有动,被烟雾呛得皱了皱眉,但眼神依旧没变。
“我可以干活。我有力气。”
他举起那只没受伤的手,试图展示自己并未废掉。
“有力气有个屁用!你能扛水泥上楼吗?你能爬脚手架吗?”
工头不耐烦地摆摆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没有身份证,还是个瘸子,谁敢用你?万一死在工地上,老子还得赔钱。滚滚滚!”
周围传来一阵哄笑声。
那些等活儿的工人们看着这个气质清冷却坐着轮椅的男人,眼神里充满了戏谑和鄙夷。
在这个靠体力吃饭的地方,残疾就是原罪。
傅寒深垂下眼帘,没有争辩。
他默默地转动轮椅,退出了人群。
这种羞辱,这两天他已经受得够多了。
只要能换来钱,这点唾沫星子算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越走越深,直到周围的灯光彻底消失,只剩下几个昏暗的火盆。
这里是黑市的最深处。
只有最见不得光的交易,和最不要命的活计,才会出现在这里。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废纸和尘土。
傅寒深找了一个避风的墙角,停了下来。
他在路边捡了一块被人扔掉的硬纸板,又找了一块黑炭。
那双曾经指点江山的手,此刻正握着那块黑炭,在脏兮兮的纸板上用力写下两个字:
【求职】
字迹苍劲有力,铁画银钩,透着一股不屈的傲骨。
哪怕是在这种泥潭里,他的字,依然漂亮得惊人。
他就这样举着牌子,在寒风中坐着。
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大多是行色匆匆的倒爷,或者是浑身酒气的醉汉。
有人停下来看他一眼,但看到那个轮椅后,都摇着头走了。
在这个地方,只有廉价的劳动力才值钱。
一个残废,连做廉价劳动力的资格都没有。
“哟,这怎么有个要饭的?”
一个醉醺醺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傅寒深抬起头。
一个身材魁梧的醉汉正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手里提着半瓶酒,满脸通红。
醉汉眯着眼,打量着傅寒深那张即使沾着灰尘也依旧俊美得过分的脸,眼里闪过一丝嫉恨。
“长得倒是像个小白脸……怎么?腿断了?出来卖惨?”
醉汉打了个酒嗝,借着酒劲,猛地抬脚踹向轮椅的轮子。
“让开!好狗不挡道!”
“砰!”
一声闷响。
傅寒深根本来不及躲避。
轮椅瞬间失去了平衡,连人带车狠狠地翻倒在地上。
“哐当——”
这一次摔得比在家里那次还要狠。
傅寒深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瞬间擦破了一大块皮,血珠渗了出来。
纸板飞了出去,落在一滩污黑的积水里。
“哈哈哈哈!看来不仅是个瘸子,还是个废物!”
醉汉指着趴在地上的傅寒深,放肆地大笑起来。
周围路过的人停下脚步,冷漠地围观着,没有人上前搀扶,更没有人指责。
在这片黑暗的丛林里,弱肉强食是唯一的法则。
傅寒深趴在冰冷刺骨的地上。
掌心刚包扎好的伤口又裂开了,钻心的疼。
膝盖处虽然没有知觉,但他能感觉到那种骨头撞击地面的震动。
泥水浸透了他的衬衫,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髓。
他听着头顶那刺耳的嘲笑声,手指深深地扣进地砖的缝隙里。
指甲断裂。
但他一声没吭。
没有求饶,没有愤怒的咆哮,甚至连一声痛呼都没有。
他只是咬着牙,利用双臂的力量,一点一点地撑起上半身。
那动作艰难而缓慢,像是一只被打断了脊梁却依然试图站起来的孤狼。
醉汉的笑声渐渐停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傅寒深抬起头,凌乱的发丝遮住了眉骨,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里射出的寒光。
那眼神太冷了。
没有一丝人类的情绪,就像是看着一具尸体。
阴鸷、暴戾,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疯狂。
醉汉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酒醒了一半。
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骂骂咧咧地给自己壮胆:“看……看什么看!死瘸子!”
说完,像是被那眼神烫到了一样,慌乱地绕过傅寒深,逃也似地跑了。
傅寒深收回目光。
他艰难地将轮椅扶正,然后拽着扶手,费力地重新坐了回去。
动作并不连贯,甚至有些狼狈。
但他做得极其认真。
他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擦掉眼角溅到的泥点。
然后,捡起那块已经湿透的纸板,重新举了起来。
他不能走。
桑甜还在等药。
就算是跪,他也要跪到这笔救命钱。
不知过了多久。
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早市的喧嚣声渐渐大了起来。
傅寒深的手臂已经酸麻得快要失去知觉,身体也被冻得瑟瑟发抖。
但他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像是一块被遗忘的顽石。
就在他以为今天又要空手而归时,一道沉重的脚步声停在了他面前。
紧接着,一大片阴影笼罩了下来,挡住了清晨微弱的光。
傅寒深缓缓抬起头。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着工装背心的男人。
这人极其高大,浑身肌肉虬结,皮肤黝黑,一道狰狞的伤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巴,让他那张本就凶悍的脸看起来更加令人胆寒。
这是这一片出了名的恶工头,也是专接没人敢接的脏活累活的狠角色。
工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傅寒深。
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残次品,带着几分挑剔,和几分恶意的玩味。
他看了看傅寒深那双残废的腿,又看了看那双布满伤痕却依然修长的手。
“残废?”
工头的声音粗嘎难听,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他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嘴角勾起一抹充满算计的狞笑:
“倒是有个搬运废料的活,别人嫌脏嫌累不肯干。”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粗短的手指,在傅寒深面前晃了晃。
“不过既然是个废人,那就按废人的价。工钱减半,干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