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渐褪去,东方泛起了一层惨淡的鱼肚白。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刺鼻味道。
后巷的尽头,堆积如山的废弃金属零件,终于被搬空了。
傅寒深瘫坐在轮椅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拉风箱一样,发出嘶哑的轰鸣。
汗水混合着灰尘,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滴落,在他满是污渍的衬衫领口晕开一片深色。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痉挛着。
那双手,原本修长如玉,指节分明。
可现在,掌心早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因为没有手套,锋利的废铁片割破了表皮,铁锈嵌进了肉里,鲜血刚刚凝固又被再次撕裂。
十指连心。
那种钻心的疼,顺着神经末梢,像无数根钢针一样扎进大脑。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感觉到一种麻木后的庆幸。
活干完了。
这一堆像小山一样的废料,换成钱,足够买那盒最好的退烧药,还能买一袋米。
桑甜有救了。
傅寒深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不远处的工棚。
那个满脸横肉的工头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个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着。
旁边几个干完活的工人领了钱,喜滋滋地走了。
傅寒深转动轮椅,轮轴在满是泥泞的地面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辙印。
他来到工头面前。
“活干完了。”
傅寒深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砾。
他伸出手,掌心的血污触目惊心。
“结账。”
工头停下按计算器的手,抬起眼皮,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
视线在傅寒深那双惨不忍睹的手上停留了一秒,随即露出一抹嫌恶的神色。
“干完了?”
工头吐掉嘴里的烟蒂,用脚尖踢了踢旁边剩下的几个生锈的螺丝。
“这也叫干完了?地上这么脏,还得老子找人来扫?”
傅寒深抿紧了薄唇。
那是废料堆积留下的铁屑,原本就不在他的工作范围内。
但他没有争辩。
他现在没有力气,也没有资格去争辩。
“多少钱?”
他只想要钱。
工头嗤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在手里拍得啪啪作响。
“按理说,这堆活儿值两百。”
傅寒深死寂的眸子里终于波动了一下。
两百。
够了。
不但能买药,还能给桑甜买只鸡补一补。
工头看着他眼底那点微弱的光亮,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
“不过嘛……”
工头拉长了语调,眼神变得戏谑。
“我早就说了,残废减半。而且你干活太慢,耽误了我的事,还得扣点损耗费、场地清洁费……”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钞票收了回去。
傅寒深的手僵在半空。
“你想赖账?”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周围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几度。
即使坐在轮椅上,即使满身狼狈,但他骨子里那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依然让工头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种眼神,太渗人了。
像是被一头受了伤的孤狼死死盯着。
工头恼羞成怒。
在这个地界,他就是天王老子,什么时候轮到一个臭要饭的残废来吓唬他?
“赖账?老子这是按规矩办事!”
工头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铁桶。
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后巷回荡。
“你一个死瘸子,能给你口饭吃就是施舍了,还敢跟老子瞪眼?”
他从裤兜里摸索了一阵。
并没有拿出一张纸币。
而是掏出了几枚硬币。
那是几枚一元的钢镚,在清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一共五枚。
五块钱。
这一整夜,这双手搬了几吨重的废铁,流了半斤血,就换来这五块钱。
连买盒药都费劲。
傅寒深死死盯着那几枚硬币,眼底瞬间涌起一股猩红。
他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屈辱。
“拿着滚!”
工头看着他不说话,以为他嫌少,眼中的恶意更浓了。
“嫌少啊?嫌少你也得受着!”
工头突然扬起手。
他并没有把钱递给傅寒深。
而是手腕一翻,那五枚硬币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
“叮咚——”
“叮咚——”
接连几声脆响。
硬币并没有落在地上。
而是落进了旁边的一条臭水沟里。
那是一条用来排放工业废水的明沟,里面流淌着黑色的、散发着令人作呕气味的污水。
水面上漂浮着油污和垃圾,苍蝇在上面嗡嗡乱飞。
硬币砸破了油污,溅起几滴黑水,然后沉了下去,只隐约能看到一点反光。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傅寒深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一尊风化了千年的石像。
工头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挂着残忍的笑。
“想要钱?爬下去捡啊。”
“捡到了就是你的。”
“反正你们这种人,跟这臭水沟也挺配的,不是吗?”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将人的尊严踩在脚底下碾碎的羞辱。
傅寒深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断裂在掌心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杀了他。
脑海里有一个疯狂的声音在咆哮。
只要扑上去,用这双还有力气的手,掐断这个畜生的脖子。
哪怕同归于尽。
他的眼神越来越狠,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可是……
桑甜还在等药。
那个为了护着他而被打破头的女人,此刻正躺在冰冷的床上,高烧不退。
如果没有药,她会死。
那一瞬间,脑海里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傅寒深眼底的猩红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碎的死寂。
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
在这个只能苟延残喘的境地里。
尊严,是最没用的东西。
如果他的膝盖能换来她的命。
如果他的脊梁能换来一盒退烧药。
那就折断吧。
那就跪下吧。
傅寒深闭了闭眼,敛去了眼底最后的一丝傲气。
他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转动轮椅,面向了那条散发着恶臭的水沟。
工头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大家快来看啊!这残废还真要去捡!”
“我就说嘛,这种贱骨头,给点钱让他吃屎都愿意!”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工人也围了过来,指指点点,满脸嘲讽。
傅寒深像是听不见这些声音。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几枚在污水中若隐若现的硬币。
那是五块钱。
那是半盒消炎药。
那是桑甜活下去的希望。
他将轮椅停在水沟边。
沟很深,坐在轮椅上根本够不着。
他必须探下身子,把整个人都贴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
傅寒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
他慢慢地弯下了腰。
那曾经挺得笔直、宁折不弯的脊梁,此刻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一点一点地弯曲。
像是一座宏伟的大厦,在顷刻间崩塌。
他伸出了手。
那只满是血口的手,颤抖着,伸向了黑色的污水。
近了。
更近了。
指尖已经触碰到了冰冷刺骨的水面。
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人眼睛生疼。
只要再往下一点。
只要把手伸进这烂泥里。
他就能拿到钱。
他就能救桑甜。
傅寒深咬着牙,闭上眼,准备将手彻底没入那肮脏的液体中。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刺破水面的那一瞬间——
一只手猛地从旁边伸了过来!
那只手纤细、白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死死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冰冷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
傅寒深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
视线顺着那只手向上。
他看到了一张苍白如纸,却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
桑甜。
她穿着单薄的睡衣,外面披着那件并不合身的旧外套,赤着脚站在满是石子的泥地上。
她的身体还在因为高烧而微微颤抖,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像是一把火,瞬间烧穿了这漫天的寒意。
“傅寒深。”
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尖锐。
“你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