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2-10 18:27:28

夜色渐渐褪去,东方泛起了一层惨淡的鱼肚白。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刺鼻味道。

后巷的尽头,堆积如山的废弃金属零件,终于被搬空了。

傅寒深瘫坐在轮椅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拉风箱一样,发出嘶哑的轰鸣。

汗水混合着灰尘,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滴落,在他满是污渍的衬衫领口晕开一片深色。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痉挛着。

那双手,原本修长如玉,指节分明。

可现在,掌心早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因为没有手套,锋利的废铁片割破了表皮,铁锈嵌进了肉里,鲜血刚刚凝固又被再次撕裂。

十指连心。

那种钻心的疼,顺着神经末梢,像无数根钢针一样扎进大脑。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感觉到一种麻木后的庆幸。

活干完了。

这一堆像小山一样的废料,换成钱,足够买那盒最好的退烧药,还能买一袋米。

桑甜有救了。

傅寒深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不远处的工棚。

那个满脸横肉的工头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个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着。

旁边几个干完活的工人领了钱,喜滋滋地走了。

傅寒深转动轮椅,轮轴在满是泥泞的地面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辙印。

他来到工头面前。

“活干完了。”

傅寒深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砾。

他伸出手,掌心的血污触目惊心。

“结账。”

工头停下按计算器的手,抬起眼皮,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

视线在傅寒深那双惨不忍睹的手上停留了一秒,随即露出一抹嫌恶的神色。

“干完了?”

工头吐掉嘴里的烟蒂,用脚尖踢了踢旁边剩下的几个生锈的螺丝。

“这也叫干完了?地上这么脏,还得老子找人来扫?”

傅寒深抿紧了薄唇。

那是废料堆积留下的铁屑,原本就不在他的工作范围内。

但他没有争辩。

他现在没有力气,也没有资格去争辩。

“多少钱?”

他只想要钱。

工头嗤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在手里拍得啪啪作响。

“按理说,这堆活儿值两百。”

傅寒深死寂的眸子里终于波动了一下。

两百。

够了。

不但能买药,还能给桑甜买只鸡补一补。

工头看着他眼底那点微弱的光亮,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

“不过嘛……”

工头拉长了语调,眼神变得戏谑。

“我早就说了,残废减半。而且你干活太慢,耽误了我的事,还得扣点损耗费、场地清洁费……”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钞票收了回去。

傅寒深的手僵在半空。

“你想赖账?”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周围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几度。

即使坐在轮椅上,即使满身狼狈,但他骨子里那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依然让工头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种眼神,太渗人了。

像是被一头受了伤的孤狼死死盯着。

工头恼羞成怒。

在这个地界,他就是天王老子,什么时候轮到一个臭要饭的残废来吓唬他?

“赖账?老子这是按规矩办事!”

工头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铁桶。

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后巷回荡。

“你一个死瘸子,能给你口饭吃就是施舍了,还敢跟老子瞪眼?”

他从裤兜里摸索了一阵。

并没有拿出一张纸币。

而是掏出了几枚硬币。

那是几枚一元的钢镚,在清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一共五枚。

五块钱。

这一整夜,这双手搬了几吨重的废铁,流了半斤血,就换来这五块钱。

连买盒药都费劲。

傅寒深死死盯着那几枚硬币,眼底瞬间涌起一股猩红。

他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屈辱。

“拿着滚!”

工头看着他不说话,以为他嫌少,眼中的恶意更浓了。

“嫌少啊?嫌少你也得受着!”

工头突然扬起手。

他并没有把钱递给傅寒深。

而是手腕一翻,那五枚硬币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

“叮咚——”

“叮咚——”

接连几声脆响。

硬币并没有落在地上。

而是落进了旁边的一条臭水沟里。

那是一条用来排放工业废水的明沟,里面流淌着黑色的、散发着令人作呕气味的污水。

水面上漂浮着油污和垃圾,苍蝇在上面嗡嗡乱飞。

硬币砸破了油污,溅起几滴黑水,然后沉了下去,只隐约能看到一点反光。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傅寒深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一尊风化了千年的石像。

工头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挂着残忍的笑。

“想要钱?爬下去捡啊。”

“捡到了就是你的。”

“反正你们这种人,跟这臭水沟也挺配的,不是吗?”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将人的尊严踩在脚底下碾碎的羞辱。

傅寒深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断裂在掌心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杀了他。

脑海里有一个疯狂的声音在咆哮。

只要扑上去,用这双还有力气的手,掐断这个畜生的脖子。

哪怕同归于尽。

他的眼神越来越狠,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可是……

桑甜还在等药。

那个为了护着他而被打破头的女人,此刻正躺在冰冷的床上,高烧不退。

如果没有药,她会死。

那一瞬间,脑海里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傅寒深眼底的猩红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碎的死寂。

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

在这个只能苟延残喘的境地里。

尊严,是最没用的东西。

如果他的膝盖能换来她的命。

如果他的脊梁能换来一盒退烧药。

那就折断吧。

那就跪下吧。

傅寒深闭了闭眼,敛去了眼底最后的一丝傲气。

他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转动轮椅,面向了那条散发着恶臭的水沟。

工头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大家快来看啊!这残废还真要去捡!”

“我就说嘛,这种贱骨头,给点钱让他吃屎都愿意!”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工人也围了过来,指指点点,满脸嘲讽。

傅寒深像是听不见这些声音。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几枚在污水中若隐若现的硬币。

那是五块钱。

那是半盒消炎药。

那是桑甜活下去的希望。

他将轮椅停在水沟边。

沟很深,坐在轮椅上根本够不着。

他必须探下身子,把整个人都贴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

傅寒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

他慢慢地弯下了腰。

那曾经挺得笔直、宁折不弯的脊梁,此刻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一点一点地弯曲。

像是一座宏伟的大厦,在顷刻间崩塌。

他伸出了手。

那只满是血口的手,颤抖着,伸向了黑色的污水。

近了。

更近了。

指尖已经触碰到了冰冷刺骨的水面。

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人眼睛生疼。

只要再往下一点。

只要把手伸进这烂泥里。

他就能拿到钱。

他就能救桑甜。

傅寒深咬着牙,闭上眼,准备将手彻底没入那肮脏的液体中。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刺破水面的那一瞬间——

一只手猛地从旁边伸了过来!

那只手纤细、白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死死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冰冷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

傅寒深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

视线顺着那只手向上。

他看到了一张苍白如纸,却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

桑甜。

她穿着单薄的睡衣,外面披着那件并不合身的旧外套,赤着脚站在满是石子的泥地上。

她的身体还在因为高烧而微微颤抖,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像是一把火,瞬间烧穿了这漫天的寒意。

“傅寒深。”

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尖锐。

“你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