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甜的手指冰凉,却像是铁钳一样,死死扣在傅寒深的手腕上。
那一瞬间,傅寒深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僵硬地保持着那个弯腰屈辱的姿势,不敢回头,更不敢看她。
哪怕面对工头的羞辱,面对众人的嘲笑,他都能咬牙忍受。
可唯独面对桑甜。
面对这个他发誓要保护、却反而被他拖累至此的女人。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游街的罪人,狼狈得无地自容。
“起来。”
桑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傅寒深没动。
他低垂着头,凌乱的发丝遮住了眼睛,声音嘶哑得厉害。
“别碰我……脏。”
他的手上全是污泥、铁锈和血,刚才还差点伸进那个臭水沟里。
桑甜没有理会他的抗拒。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血气和因高烧而带来的眩晕。
那双原本因生病而有些浑浊的杏眼,此刻却迸发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她猛地用力,一把将傅寒深拽回了轮椅靠背上。
“傅寒深,看着我。”
桑甜强行掰过他的身体。
借着昏暗的路灯,她看到了男人通红的眼眶,和那一脸死灰般的绝望。
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没有丝毫嫌弃,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方洁白的手帕。
那是她身上仅剩的、还算体面的东西。
她抓起傅寒深那只满是血污的手,一点一点,细致地擦拭着。
动作轻柔,仿佛在擦拭一件蒙尘的稀世珍宝。
“手是用来干活的,不是用来掏阴沟的。”
她低着头,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锤。
“我的药,不需要用你的尊严去换。”
傅寒深的手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洁白的手帕瞬间被染成了黑红色,喉咙里像是有团棉花堵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擦干了手,桑甜转过身。
原本对着傅寒深时的那点温软瞬间消失殆尽。
她抬起头,目光冷冷地射向那个还站在台阶上的工头。
工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气场震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挂起一抹油腻的嘲讽。
“哟,苦命鸳鸯啊?妹子,这残废有什么好的?不如……”
“结账。”
桑甜打断了他的污言秽语,伸出一只手,摊在工头面前。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她站在那里,就像是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傅寒深身前。
工头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结账?刚才不是说了吗,钱在沟里,自己捡去!”
“那是你扔的,不是我们要的。”
桑甜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那个比她高出两个头的壮汉。
“两百块,一分都不能少。拿来。”
工头被她眼里的狠劲激怒了。
被个残废瞪也就罢了,现在连个病恹恹的女人都敢骑到他头上?
“给脸不要脸是吧?”
工头猛地伸手,一把推向桑甜的肩膀。
“滚一边去!”
这一推力道极大,根本没有收着劲。
桑甜本就烧得迷迷糊糊,被这一推,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重重地撞在旁边堆积的废铁架上。
“砰!”
一声闷响。
尖锐的铁角狠狠硌在她的后背上。
如果换做常人,这一下足以疼得惨叫出声,甚至痛晕过去。
“甜甜!”
傅寒深目眦欲裂,发疯一样想要扑过来,却因为双腿的无力而摔在轮椅下。
然而,预想中的惨叫并没有响起。
桑甜扶着铁架,缓缓站直了身体。
【系统提示:痛觉屏蔽已开启。当前痛觉残留:0%。】
【警告:宿主身体机能严重受损,请尽快治疗。】
脑海里冰冷的机械音一闪而过。
桑甜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就像是一个没有痛觉的怪物。
工头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看着像没事人一样重新站到他面前的桑甜,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寒意。
这女的……邪门。
“我再说最后一遍。”
桑甜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透着一股森然的冷意。
“把钱结了。”
“你……”工头吞了口唾沫,色厉内荏地吼道,“老子就不给!你能把老子怎么样?你信不信我……”
“救命啊——!有人抢劫杀人啦——!!”
桑甜突然拔高了嗓音,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这一嗓子极其突然,穿透力极强,瞬间划破了清晨寂静的后巷。
工头吓得手里的计算器差点掉了。
“巡逻警官!就在这边!这里有黑工头私吞工钱还打人!!”
桑甜一边喊,一边指着巷子口并不存在的警官,演得声情并茂。
“你疯了?!”
工头慌了。
这里本来就是黑市,最怕的就是招来条子。
虽然巷口现在没人,但这女的嗓门这么大,万一真把巡逻队招来,查封了他的摊子,损失的可就不是几百块钱的事了。
“闭嘴!别喊了!”
工头慌乱地去捂桑甜的嘴。
桑甜灵活地避开,顺手抄起旁边地上的一根生锈的铁棍,狠狠地敲在旁边的铁皮桶上。
“哐!哐!哐!”
巨大的噪音震耳欲聋。
“大家快来看啊!黑心工头欺负残疾人啦!打死人啦!”
周围的住户窗户陆续亮起了灯,远处也传来狗叫声和人声。
“操!疯婆子!”
工头彻底怕了。
这就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给给给!老子给你!拿着钱赶紧滚!”
工头骂骂咧咧地从兜里掏出一团钞票,甚至没数,直接用力砸在桑甜身上。
“真晦气!遇到你们这两个瘟神!”
红色的钞票散落在地上。
桑甜没有去捡。
她盯着工头,眼神冰冷:“捡起来。”
“你……”
“捡起来,递给我。”桑甜举起手里的铁棍,作势又要敲桶,“不然我就继续喊,直到警察来为止。”
工头咬牙切齿,脸上的横肉都在抽搐。
但他不敢赌。
他弯下腰,憋屈地捡起地上的钞票,胡乱塞进桑甜手里。
“滚!以后别让老子看见你们!”
桑甜握紧了手里带有体温的钞票。
一共三百多。
比约定的还多出一百。
她收起铁棍,转身走到傅寒深身边。
男人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泥土,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
他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唯一的神明。
桑甜弯下腰,费力地将他扶回轮椅上。
“回家。”
她只说了两个字。
……
回家的路很长。
凌晨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透了两人单薄的衣衫。
桑甜推着轮椅,走得很慢。
她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每一步都像是在踩着棉花。
傅寒深坐在轮椅上,一直低着头。
他的下巴抵在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要将自己藏进无尽的黑暗里。
那三百块钱,此刻正揣在他的怀里。
烫得惊人。
这是桑甜帮他讨回来的。
靠着撒泼、靠着挨打、靠着不要命换回来的。
而他呢?
他是一个男人,是个丈夫。
却在关键时刻,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被人推搡,看着她为了几百块钱和流氓搏命。
他甚至还不如那几枚沉进臭水沟的硬币值钱。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自我厌弃,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如果他死了就好了。
如果他不曾被救回来就好了。
只要没了他这个累赘,凭桑甜的本事,她可以过得很好。
轮椅突然停了。
傅寒深沉浸在那种灰暗的情绪里,没有抬头。
直到一双冰凉的手,捧起了他的脸。
傅寒深被迫抬起头。
他对上了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路灯昏黄的光晕洒在桑甜脸上,柔和了她苍白的病容。
她看着他,目光专注而认真,仿佛在审视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在想什么?”
桑甜轻声问。
傅寒深狼狈地避开她的视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钱……拿到了。”
他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但我没用。我是个废……”
“闭嘴。”
桑甜打断了他。
她的手掌贴着他冰冷的脸颊,大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眼角的湿意。
“傅寒深,看着我。”
她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在这个世界上,谁都可以看不起你,谁都可以把你踩在泥里。”
桑甜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他的心口。
“但你自己不行。”
“钱没了可以赚,尊严丢了可以找回来。”
“但你的脊梁骨,不能弯。”
风吹过巷口,卷起地上的落叶。
傅寒深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看着她眼底倒映出的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
“你是傅寒深。”
桑甜一字一顿,像是在宣读某种神圣的契约。
“只要你还没死,只要你的头还没断。”
“就别低头。”
傅寒深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滚烫的泪水砸在桑甜的手背上,烫得她心里微微一颤。
她知道,这番话对于一个失忆且残疾的人来说,或许有些沉重。
但她必须这么做。
她要攻略的,不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而是一头暂时落难的狼。
只有唤醒他的血性,他才能在未来的修罗场里活下来。
也才能……在未来恨她恨得更深。
桑甜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松开手,替他拉了拉领口,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好了,回家。”
“我饿了,想吃你煮的粥。”
傅寒深用力抹了一把脸。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那虽然瘦削却依然宽阔的脊背。
“好。”
……
回到那间潮湿的地下室时,天已经大亮了。
桑甜关上门,将那一身寒气隔绝在门外。
她再也支撑不住,身子晃了晃,软软地靠在床边。
痛觉屏蔽的时间到了。
后背撞击的剧痛瞬间反扑,疼得她冷汗直流。
“甜甜!”
傅寒深慌乱地推着轮椅过来,想要扶她。
桑甜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
那是她刚才趁着傅寒深不注意,在路上用仅剩的最后一点积分,从系统商城里兑换出来的。
【初级神经修复液】。
只有拇指大小的一瓶,里面装着淡蓝色的液体,在昏暗的灯光下流光溢彩。
这是她所有的家底。
也是她在这个世界最后的保命符。
本来是打算留着自己保命用的,毕竟死遁的时候,谁知道会不会出意外。
但看着傅寒深那双还在流血、颤抖不已的手。
桑甜闭了闭眼。
算了。
投资嘛,总要有本钱。
“傅寒深。”
她叫住正在找药箱的男人。
傅寒深回头,一脸焦急:“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
桑甜举起手里的小瓶子,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虚弱却神秘的笑容。
“这是我祖传的神药,一直舍不得用。”
她招了招手,像是在哄一只受伤的大狗。
“过来,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