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2-10 18:27:36

桑甜的手指冰凉,却像是铁钳一样,死死扣在傅寒深的手腕上。

那一瞬间,傅寒深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僵硬地保持着那个弯腰屈辱的姿势,不敢回头,更不敢看她。

哪怕面对工头的羞辱,面对众人的嘲笑,他都能咬牙忍受。

可唯独面对桑甜。

面对这个他发誓要保护、却反而被他拖累至此的女人。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游街的罪人,狼狈得无地自容。

“起来。”

桑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傅寒深没动。

他低垂着头,凌乱的发丝遮住了眼睛,声音嘶哑得厉害。

“别碰我……脏。”

他的手上全是污泥、铁锈和血,刚才还差点伸进那个臭水沟里。

桑甜没有理会他的抗拒。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血气和因高烧而带来的眩晕。

那双原本因生病而有些浑浊的杏眼,此刻却迸发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她猛地用力,一把将傅寒深拽回了轮椅靠背上。

“傅寒深,看着我。”

桑甜强行掰过他的身体。

借着昏暗的路灯,她看到了男人通红的眼眶,和那一脸死灰般的绝望。

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没有丝毫嫌弃,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方洁白的手帕。

那是她身上仅剩的、还算体面的东西。

她抓起傅寒深那只满是血污的手,一点一点,细致地擦拭着。

动作轻柔,仿佛在擦拭一件蒙尘的稀世珍宝。

“手是用来干活的,不是用来掏阴沟的。”

她低着头,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锤。

“我的药,不需要用你的尊严去换。”

傅寒深的手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洁白的手帕瞬间被染成了黑红色,喉咙里像是有团棉花堵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擦干了手,桑甜转过身。

原本对着傅寒深时的那点温软瞬间消失殆尽。

她抬起头,目光冷冷地射向那个还站在台阶上的工头。

工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气场震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挂起一抹油腻的嘲讽。

“哟,苦命鸳鸯啊?妹子,这残废有什么好的?不如……”

“结账。”

桑甜打断了他的污言秽语,伸出一只手,摊在工头面前。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她站在那里,就像是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傅寒深身前。

工头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结账?刚才不是说了吗,钱在沟里,自己捡去!”

“那是你扔的,不是我们要的。”

桑甜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那个比她高出两个头的壮汉。

“两百块,一分都不能少。拿来。”

工头被她眼里的狠劲激怒了。

被个残废瞪也就罢了,现在连个病恹恹的女人都敢骑到他头上?

“给脸不要脸是吧?”

工头猛地伸手,一把推向桑甜的肩膀。

“滚一边去!”

这一推力道极大,根本没有收着劲。

桑甜本就烧得迷迷糊糊,被这一推,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重重地撞在旁边堆积的废铁架上。

“砰!”

一声闷响。

尖锐的铁角狠狠硌在她的后背上。

如果换做常人,这一下足以疼得惨叫出声,甚至痛晕过去。

“甜甜!”

傅寒深目眦欲裂,发疯一样想要扑过来,却因为双腿的无力而摔在轮椅下。

然而,预想中的惨叫并没有响起。

桑甜扶着铁架,缓缓站直了身体。

【系统提示:痛觉屏蔽已开启。当前痛觉残留:0%。】

【警告:宿主身体机能严重受损,请尽快治疗。】

脑海里冰冷的机械音一闪而过。

桑甜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就像是一个没有痛觉的怪物。

工头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看着像没事人一样重新站到他面前的桑甜,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寒意。

这女的……邪门。

“我再说最后一遍。”

桑甜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透着一股森然的冷意。

“把钱结了。”

“你……”工头吞了口唾沫,色厉内荏地吼道,“老子就不给!你能把老子怎么样?你信不信我……”

“救命啊——!有人抢劫杀人啦——!!”

桑甜突然拔高了嗓音,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这一嗓子极其突然,穿透力极强,瞬间划破了清晨寂静的后巷。

工头吓得手里的计算器差点掉了。

“巡逻警官!就在这边!这里有黑工头私吞工钱还打人!!”

桑甜一边喊,一边指着巷子口并不存在的警官,演得声情并茂。

“你疯了?!”

工头慌了。

这里本来就是黑市,最怕的就是招来条子。

虽然巷口现在没人,但这女的嗓门这么大,万一真把巡逻队招来,查封了他的摊子,损失的可就不是几百块钱的事了。

“闭嘴!别喊了!”

工头慌乱地去捂桑甜的嘴。

桑甜灵活地避开,顺手抄起旁边地上的一根生锈的铁棍,狠狠地敲在旁边的铁皮桶上。

“哐!哐!哐!”

巨大的噪音震耳欲聋。

“大家快来看啊!黑心工头欺负残疾人啦!打死人啦!”

周围的住户窗户陆续亮起了灯,远处也传来狗叫声和人声。

“操!疯婆子!”

工头彻底怕了。

这就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给给给!老子给你!拿着钱赶紧滚!”

工头骂骂咧咧地从兜里掏出一团钞票,甚至没数,直接用力砸在桑甜身上。

“真晦气!遇到你们这两个瘟神!”

红色的钞票散落在地上。

桑甜没有去捡。

她盯着工头,眼神冰冷:“捡起来。”

“你……”

“捡起来,递给我。”桑甜举起手里的铁棍,作势又要敲桶,“不然我就继续喊,直到警察来为止。”

工头咬牙切齿,脸上的横肉都在抽搐。

但他不敢赌。

他弯下腰,憋屈地捡起地上的钞票,胡乱塞进桑甜手里。

“滚!以后别让老子看见你们!”

桑甜握紧了手里带有体温的钞票。

一共三百多。

比约定的还多出一百。

她收起铁棍,转身走到傅寒深身边。

男人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泥土,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

他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唯一的神明。

桑甜弯下腰,费力地将他扶回轮椅上。

“回家。”

她只说了两个字。

……

回家的路很长。

凌晨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透了两人单薄的衣衫。

桑甜推着轮椅,走得很慢。

她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每一步都像是在踩着棉花。

傅寒深坐在轮椅上,一直低着头。

他的下巴抵在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要将自己藏进无尽的黑暗里。

那三百块钱,此刻正揣在他的怀里。

烫得惊人。

这是桑甜帮他讨回来的。

靠着撒泼、靠着挨打、靠着不要命换回来的。

而他呢?

他是一个男人,是个丈夫。

却在关键时刻,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被人推搡,看着她为了几百块钱和流氓搏命。

他甚至还不如那几枚沉进臭水沟的硬币值钱。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自我厌弃,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如果他死了就好了。

如果他不曾被救回来就好了。

只要没了他这个累赘,凭桑甜的本事,她可以过得很好。

轮椅突然停了。

傅寒深沉浸在那种灰暗的情绪里,没有抬头。

直到一双冰凉的手,捧起了他的脸。

傅寒深被迫抬起头。

他对上了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路灯昏黄的光晕洒在桑甜脸上,柔和了她苍白的病容。

她看着他,目光专注而认真,仿佛在审视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在想什么?”

桑甜轻声问。

傅寒深狼狈地避开她的视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钱……拿到了。”

他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但我没用。我是个废……”

“闭嘴。”

桑甜打断了他。

她的手掌贴着他冰冷的脸颊,大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眼角的湿意。

“傅寒深,看着我。”

她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在这个世界上,谁都可以看不起你,谁都可以把你踩在泥里。”

桑甜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他的心口。

“但你自己不行。”

“钱没了可以赚,尊严丢了可以找回来。”

“但你的脊梁骨,不能弯。”

风吹过巷口,卷起地上的落叶。

傅寒深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看着她眼底倒映出的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

“你是傅寒深。”

桑甜一字一顿,像是在宣读某种神圣的契约。

“只要你还没死,只要你的头还没断。”

“就别低头。”

傅寒深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滚烫的泪水砸在桑甜的手背上,烫得她心里微微一颤。

她知道,这番话对于一个失忆且残疾的人来说,或许有些沉重。

但她必须这么做。

她要攻略的,不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而是一头暂时落难的狼。

只有唤醒他的血性,他才能在未来的修罗场里活下来。

也才能……在未来恨她恨得更深。

桑甜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松开手,替他拉了拉领口,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好了,回家。”

“我饿了,想吃你煮的粥。”

傅寒深用力抹了一把脸。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那虽然瘦削却依然宽阔的脊背。

“好。”

……

回到那间潮湿的地下室时,天已经大亮了。

桑甜关上门,将那一身寒气隔绝在门外。

她再也支撑不住,身子晃了晃,软软地靠在床边。

痛觉屏蔽的时间到了。

后背撞击的剧痛瞬间反扑,疼得她冷汗直流。

“甜甜!”

傅寒深慌乱地推着轮椅过来,想要扶她。

桑甜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

那是她刚才趁着傅寒深不注意,在路上用仅剩的最后一点积分,从系统商城里兑换出来的。

【初级神经修复液】。

只有拇指大小的一瓶,里面装着淡蓝色的液体,在昏暗的灯光下流光溢彩。

这是她所有的家底。

也是她在这个世界最后的保命符。

本来是打算留着自己保命用的,毕竟死遁的时候,谁知道会不会出意外。

但看着傅寒深那双还在流血、颤抖不已的手。

桑甜闭了闭眼。

算了。

投资嘛,总要有本钱。

“傅寒深。”

她叫住正在找药箱的男人。

傅寒深回头,一脸焦急:“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

桑甜举起手里的小瓶子,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虚弱却神秘的笑容。

“这是我祖传的神药,一直舍不得用。”

她招了招手,像是在哄一只受伤的大狗。

“过来,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