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被偶尔钻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
光影在潮湿的墙壁上拉长、扭曲。
地下室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老鼠啃噬墙角的窸窣声。
傅寒深坐在床边,身体依旧紧绷着。
他看着桑甜拧开那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
一股淡淡的幽香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屋内原本霉湿的气息。
“伸手。”
桑甜又重复了一遍。
傅寒深迟疑了。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原本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可现在,上面布满了细碎的伤口,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机油和黑泥。
那是他刚刚在臭水沟旁挣扎过的痕迹。
丑陋,肮脏,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别浪费了。”
傅寒深嗓音沙哑,想要把手藏到身后。
“这种好东西,留给你自己用。我的手......废了就是废了。”
不仅是废了。
更是脏了。
他觉得自己现在连碰她一下,都会弄脏她。
桑甜没有理会他的自暴自弃。
她直接伸手,不由分说地将那只想要躲藏的手拽了过来。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他滚烫粗糙的掌心。
傅寒深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挣脱,却被她死死按住。
“别动。”
桑甜低着头,神情专注。
她小心翼翼地倾斜瓶身,将那淡蓝色的液体滴在他的掌心。
冰凉。
这是傅寒深的第一感觉。
那液体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像是一股清泉,瞬间抚平了那些细碎伤口带来的火辣刺痛。
紧接着,桑甜的指腹贴了上来。
她没有嫌弃那些翻卷的皮肉,也没有嫌弃那深入纹理的污渍。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
指尖带着一点温热的力度,顺着他的掌纹,一圈一圈地推开药液。
“这药很贵的。”
桑甜一边按摩,一边低声碎碎念,像是在心疼她的积分,又像是在以此掩饰某种情绪。
“要是治不好你,我就亏大了。”
傅寒深看着她低垂的眉眼。
灯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那么认真,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一只残废的手,而是一块稀世美玉。
不知过了多久。
那股冰凉的感觉变了。
变成了一种温热的酥麻感。
像是无数只细小的蚂蚁,顺着毛孔钻进了皮肤,沿着受损的神经末梢一路向上攀爬。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疼,却让人忍不住想要颤栗。
原本像木头一样僵硬、麻木的手指,突然传来了一阵久违的刺痛。
那是知觉。
是神经正在重新连接的信号。
傅寒深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手,呼吸瞬间屏住。
那股温热的热流还在继续深入,像是在修补着某种断裂的桥梁。
原本因为神经受损而一直无法停止的细微震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
直到——
彻底静止。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傅寒深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只手。
不再抖了。
那种时刻伴随着他的、令他感到深深无力和羞耻的失控感,竟然消失了。
“试着动一下。”
桑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期待。
她松开手,退后了一点,给他留出空间。
傅寒深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他试探着,想要弯曲食指。
大脑发出指令。
一秒。
仅仅一秒的延迟。
那根食指听话地弯曲了下来,指尖触碰到了掌心。
虽然还有些生涩,虽然还有些无力。
但他做到了。
他又试着动了动中指,无名指,小拇指……
五指慢慢收拢。
他感觉到了掌心皮肉挤压的触感。
那种实实在在的、属于他自己的掌控感,如同潮水般涌了回来。
“我……”
傅寒深张了张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他猛地握紧拳头。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力量。
虽然微弱,但他确实感受到了力量。
这不再是一双连水杯都拿不稳的废手,也不再是一双只能在泥潭里捡硬币的脏手。
它听他的话了。
那种巨大的惊喜和震撼,冲击得他头皮发麻,眼眶瞬间通红。
他甚至怀疑这是梦。
是他在极度绝望中产生的一场荒诞而美好的幻觉。
“不是梦。”
桑甜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她再次伸出手,轻轻覆盖在他紧握的拳头上。
那温软的触感,将他从虚幻拉回了现实。
“我说过,这是神药。”
桑甜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苍白的笑意。
“虽然不能让你马上恢复到以前,但至少,不用再受那种不受控制的罪了。”
为了换这瓶药,她的积分彻底清零了。
甚至因为透支了精神力,此刻脑子里像是有一根针在扎。
但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眼底重新燃起的光亮,她觉得这笔买卖做得值。
毕竟,只有让他看到希望,他才会真正想要活下去。
只有让他拥有力量,他才能在未来成为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傅寒深。
傅寒深慢慢松开拳头。
他反手,掌心向上,看着那上面已经不再渗血的伤口。
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狂喜,也有深深的愧疚和自我怀疑。
“为什么要给我?”
他哑着嗓子问。
“这药这么珍贵……你自己留着,或者拿去卖了,能换很多钱。”
能换来她不需要去跟流氓拼命的钱。
能换来她不需要跟着他吃苦的日子。
为什么要浪费在他这个废人身上?
桑甜叹了口气。
她有些无奈地看着这个钻牛角尖的男人。
失忆后的傅寒深,就像是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狗,敏感、自卑,别人对他好一点,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恐慌。
恐慌自己还不起。
桑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忽然低下头。
在傅寒深震惊的目光中,她捧起他的手,将嘴唇轻轻印在了他的指背上。
那一吻,轻柔得像是一片羽毛。
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狠狠砸在了傅寒深的心上。
轰——
傅寒深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感觉到她柔软的唇瓣触碰到了他粗糙的皮肤,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手背上。
那一瞬间,所有的自卑、所有的阴暗、所有的自我厌弃,都在这一吻中土崩瓦解。
桑甜抬起头。
那双杏眼直直地望进他的眼底,仿佛能看穿他的灵魂。
“傅寒深,你记住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双手,以后是要用来指点江山的。”
“它不是用来捡垃圾的,也不是用来让你自暴自弃的。”
指点江山。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傅寒深混沌的世界。
他怔怔地看着她。
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即使是在他失忆前的模糊印象里,似乎也没有人给过他这样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期许。
在这个破败的地下室里,在这个家徒四壁的窘境中。
她说,他能指点江山。
“可是我现在……”
傅寒深看了一眼自己无法动弹的双腿,眼底的光又黯淡了几分。
“腿也会好的。”
桑甜打断了他,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只要你活着,只要你不认输,一切都会有的。”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掌心。
“在那之前……”
桑甜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看似轻松,实则充满算计的笑容。
“我养你。”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却比这世上任何的情话都要动听。
傅寒深的心脏猛地收缩,然后剧烈地跳动起来。
扑通。扑通。
那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能听见。
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从心口涌向四肢百骸,点燃了他血液里沉睡已久的野心。
是啊。
他怎么能认输?
怎么能让她一个女人,拖着病体去养他?
既然手好了。
既然老天还没收走他这条烂命。
那他就一定要爬上去。
爬出这个泥潭,爬出这个地狱。
重新站到最高处。
把那些羞辱过他的人,把那些欺负过她的人,统统踩在脚下!
傅寒深眼底的迷茫和自卑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惊的锋芒。
那是属于顶级掠食者的眼神。
哪怕现在还被困在浅滩,但他终究是一条龙,而不是一条虫。
桑甜看着他的眼神变化,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这剂猛药下对了。
那个疯批大佬的灵魂,终于开始苏醒了。
“好了,不早了,睡吧。”
桑甜抽回手,准备起身去铺床。
任务完成,她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
然而。
就在她的手即将抽离的那一刻。
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突然反手扣住了她的手指。
那力道很大,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紧绷感。
桑甜一愣,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发现根本挣脱不开。
她回过头。
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原本那个小心翼翼、唯唯诺诺的傅寒深不见了。
此刻的他,虽然依旧坐在轮椅上,虽然依旧衣衫褴褛。
但他看着她的眼神,却带着一种极其危险的、令人头皮发麻的侵略性。
那是一种......要把她拆吃入腹的占有欲。
阴霾散去,野心滋生。
而在那野心的最中央,刻着的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
傅寒深紧紧扣着她的手指,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
那种失而复得的掌控感,让他着迷。
更让他着迷的,是眼前这个女人。
她是他的光。
是把他从地狱里拉出来的人。
既然招惹了他,既然给了他希望。
那就永远别想再甩开他。
傅寒深微微倾身,凑近她的耳边。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刚刚觉醒的沙哑磁性,像是恶魔在低语:
“好,你养我。”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是化不开的浓黑。
“但我......只属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