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筒子楼的走廊里,嘈杂声比往常来得更早一些。
桑甜推着傅寒深刚打开门,就被一股混杂着油烟味和争吵声的热浪扑面而来。
傅寒深的双手搭在膝盖上。
经过昨晚神药的洗礼,虽然表面上的伤痕还在,但那种深入骨髓的麻木感已经消失了。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在晨光下泛着一种冷玉般的质感。
只是这双手的主人,依旧坐在那辆破旧的轮椅上,神情淡漠,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我不扔!这是大军留给我的念想啊!”
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从楼道口传来。
桑甜停下脚步,顺着声音看去。
只见隔壁的王大妈正坐在地上,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黑色的方块物体,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那是台老式的进口收音机。
在这个年代,这东西算是稀罕货,更是王大妈那个因工伤去世的儿子留下的唯一遗物。
平日里,王大妈把它当宝贝一样供着,连灰都不舍得让它染上一粒。
可现在,那收音机的后盖被拆开了,露出里面复杂的线路板和积满灰尘的元件。
几个邻居围在旁边,七嘴八舌地劝着。
“王婶,这都几十年的老古董了,早该坏了。”
“就是啊,刚才隔壁修家电的老李不都看过了吗?说是主板烧了,修不好的,没配件。”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扔了吧,别占地方。”
王大妈根本听不进去,只是摇头,眼泪吧嗒吧嗒地落在收音机的外壳上。
“不能扔……扔了我怎么听大军以前录的磁带啊……”
桑甜看着这一幕,心里也不是滋味。
在贫民窟,一件东西不仅仅是物品,往往寄托着活人对死人的全部念想。
“走吧。”
傅寒深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淡。
他对这种邻里间的家长里短没有兴趣。
桑甜点点头,正准备推着他绕过人群下楼。
轮椅滚过凹凸不平的水泥地,发出一声轻响。
恰好经过王大妈身边。
傅寒深的视线随意地扫过那个被拆开的收音机。
仅仅是一眼。
他的目光在那些红红绿绿、错综复杂的线路板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脑海中仿佛有一张精密的图纸瞬间展开。
电流的走向、电阻的阻值、电容的排列……
一切数据像是本能一样,自动在他的大脑里构建、分析、重组。
“没坏。”
轮椅已经滑出去半米,傅寒深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清冷如玉石撞击,瞬间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王大妈的哭声戛然而止。
周围的邻居们也愣住了,纷纷转过头,看向这个坐在轮椅上的残废男人。
桑甜也停下脚步,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傅寒深并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依旧淡淡地落在虚空处。
“线路老化导致接触不良,二极管旁边的焊点松了,搭错了线。”
他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这样简单的事实。
短暂的寂静后。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嗤笑。
“哟,这不是刚搬来那个残废吗?”
一个穿着背心的光头男人嗑着瓜子,一脸不屑地上下打量傅寒深。
“怎么着?腿断了,脑子也好使了?人家修了三十年家电的老李都说主板烧了,你能看出来是焊点松了?”
“就是,不懂别瞎指挥,这可是进口货,弄坏了你赔得起吗?”
“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废人,还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
嘲讽声此起彼伏。
在这个地方,人们习惯了踩低捧高。
傅寒深这种既没钱又是残疾的外来户,是处于鄙视链最底端的。
桑甜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刚要开口怼回去,却感觉到衣袖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傅寒深抬起头,那双平日里阴郁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
那是一种......属于强者的自信。
也是一种被质疑专业领域后的不悦。
“有螺丝刀吗?”
他没有理会那些嘲讽,直接看向还在发愣的王大妈。
王大妈抹了一把眼泪,有些犹豫。
虽然这小伙子长得俊,但他这副样子,实在不像是有本事的人。
可看着怀里被判了死刑的收音机,她又生出一丝死马当活马医的希冀。
“有……有!”
王大妈从旁边的工具箱里翻出一把生锈的十字螺丝刀,递了过来。
傅寒深伸手接过。
那一瞬间,桑甜敏锐地发现,他身上的气质变了。
那种颓废、阴鸷的气息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专注和冷静。
就像是手术台上的主刀医生,握住了他的柳叶刀。
傅寒深并没有急着动手。
他的视线在地上搜寻了一圈,最后锁定在一截被人扔掉的、大概只有两厘米长的废铁丝上。
他弯腰,捡了起来。
“这残废想干嘛?捡破烂?”光头男人还在旁边阴阳怪气。
傅寒深充耳不闻。
他将收音机平放在腿上,左手捏住那一截细细的废铁丝,右手握着螺丝刀。
开始。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螺丝刀精准地探入复杂的线路板深处,轻轻一挑。
原本纠缠在一起的乱线瞬间分开。
紧接着,他将那截废铁丝弯成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准确地卡在了两个微小的触点之间。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周围的嘲笑声渐渐小了下去。
哪怕是不懂行的人,也能看出这双手的不凡。
太稳了。
那双手虽然布满伤痕,但在操作这些精密元件时,却稳如磐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就像是在弹奏一首无声的钢琴曲。
优雅,精准,致命。
短短三分钟。
“咔哒。”
一声轻响。
傅寒深合上了收音机的后盖,随手拧紧了最后一颗螺丝。
他将收音机递给王大妈,神色依旧淡淡的。
“好了。”
“好……好了?”
王大妈难以置信地接过,手都在抖。
光头男人忍不住冷笑:“装神弄鬼!这才几分钟?要是能响,老子把这螺丝刀吃了!”
话音未落。
王大妈颤抖着按下了播放键。
“滋滋——”
一阵短暂的电流杂音过后。
“现在是北京时间,上午八点整……”
字正腔圆的新闻播报声,清晰无比地从喇叭里传了出来。
声音洪亮,音质甚至比坏之前还要好!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走廊里,只剩下收音机里传出的广播声。
光头男人张大了嘴巴,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
周围的邻居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傅寒深。
这……这就修好了?
连老李都修不好的洋货,被这个残废用一根废铁丝,三分钟就搞定了?
“神了……真是神了啊!”
王大妈激动得浑身发抖,抱着收音机又要哭出来。
“小伙子!太谢谢你了!你这手艺……你是大师傅啊!”
刚才还满眼鄙夷的目光,瞬间变成了敬畏和崇拜。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拥有一门顶尖的手艺,那就是受人尊敬的能人。
“只是运气好。”
傅寒深并没有因为这些赞美而露出丝毫喜色。
他将螺丝刀还给王大妈,擦了擦手上的灰尘,重新恢复了那副冷漠疏离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个光芒万丈的天才不是他一样。
“甜甜,走了。”
他转动轮椅,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些目瞪口呆的邻居。
桑甜回过神,压下心头的震动,推着他走向楼梯口。
只是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傅寒深的侧脸上。
晨光打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
失忆带走了他的记忆,带走了他的身份,甚至带走了他的骄傲。
却唯独带不走刻在他骨子里的逻辑和天赋。
那是他身为京圈太子爷,从小接受最精英教育所沉淀下来的本能。
只要给他一点缝隙,哪怕是在这废墟里,他也能绽放出令人无法直视的光芒。
桑甜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两下。
这双手,既然能修好一台报废的收音机。
那就能修好更多更值钱的东西。
这是一条生路。
一条能让他们摆脱饥饿、甚至在这个底层社会站稳脚跟的生路。
但同时……
桑甜看着傅寒深那双因为专注而微微发红的眼睛,心里却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这种超越常人的精密逻辑和动手能力,太扎眼了。
如果被有心人看到,或者传到了那些正在寻找他的仇家耳朵里……
这不仅是生路。
更可能是暴露身份的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