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桑甜一直心事重重。
那台修好的收音机虽然没换成钱,但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脑子里紧锁的一扇门。
这双手。
桑甜低头看了一眼傅寒深搭在膝盖上的手。
修长,骨节分明。
现在虽然布满细碎的伤口,但那种刻在骨髓里的精密逻辑并没有消失。
家里已经快揭不开锅了。
虽然之前当掉了首饰,但买药、买营养品、付房租,钱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
特别是傅寒深的腿,如果要彻底好起来,还需要更昂贵的药物。
光靠她去打零工,或者去黑诊所当无证游医,来钱太慢,风险也太大。
既然他有这个本事,为什么不用?
只是……
桑甜看着傅寒深那张即便落魄也难掩贵气的侧脸,心里闪过一丝犹豫。
让他去修东西,会不会太委屈这位昔日的京圈太子爷了?
“你在看什么?”
傅寒深突然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她。
桑甜回过神,掩饰性地笑了笑:“在想怎么赚钱养你。”
傅寒深眉头微蹙,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轮椅扶手。
“我不需要你养。”
声音有些闷,透着一股执拗的倔强。
桑甜眼神一亮,顺势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那你养我,好不好?”
傅寒深愣了一下。
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呼吸微微一滞。
“好。”
他回答得没有丝毫迟疑,哪怕现在的他身无分文,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桑甜弯起眼睛,像只诱哄大灰狼的小狐狸:“镇上有个地方,专门收些疑难杂症的物件,据说报酬很高,要不要去试试?”
傅寒深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喉结滚了滚。
“去。”
……
桑甜带傅寒深去的地方,是镇子最西边的一条老街。
这里鱼龙混杂,表面上是卖二手旧货的,实际上是这个偏远小镇的地下黑市入口。
很多来路不明、或者损坏严重的贵重物品,都会流落到这里。
桑甜推着轮椅,轻车熟路地拐进了一条幽深的巷子。
巷子尽头,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招牌——时光钟表行。
店面不大,光线有些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和老旧木头的味道。
柜台后,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拿着放大镜,对着一块怀表愁眉苦脸。
听到动静,男人抬起头。
视线在桑甜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轮椅上的傅寒深身上。
眼神瞬间变得有些轻慢。
“修表还是卖表?”
老板放下放大镜,语气懒洋洋的:“要是卖破烂,出门左转废品站,我这儿不收垃圾。”
桑甜也不恼,推着傅寒深走到柜台前。
“修表。”
她声音清脆,不卑不亢:“听说老板这儿有些修不好的好东西,我们来试试。”
老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
他摘下眼镜,拿绒布擦了擦,眼神里满是不屑。
“小姑娘,口气倒是不小。”
老板指了指身后那一墙的精密挂钟和名表:“看见这些没?最便宜的也得五位数。我这儿坐堂的师傅都是几十年的老手艺人。”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傅寒深。
虽然这男人长得不错,但这副残废样,怎么看都不像是有本事的人。
更别提身上穿的那件衬衫,虽然洗得干净,但领口都已经磨白了。
这种落魄户,能懂什么叫精密机械?
“走吧走吧,别耽误我做生意。”
老板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我这儿的东西精贵着呢,弄坏一个零件,把你这轮椅卖了都赔不起。”
傅寒深坐在轮椅上,神色未变。
这种轻视和羞辱,这段时间他听得多了。
但现在,他感觉到了桑甜握着轮椅把手的手紧了紧。
她在生气。
为了他生气。
傅寒深眼底划过一抹幽暗的光,原本放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抬起。
“嗒、嗒。”
指关节轻轻叩击在玻璃柜面上。
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突兀。
老板皱眉看过来:“你干什么?”
傅寒深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了指老板手边那块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怀表。
那是一块百达翡丽的古董怀表。
虽然外壳氧化严重,但依然能看出曾经的奢华。
只是此刻,它像是一具被肢解的尸体,摆轮游丝纠缠在一起,显然是被人暴力拆解过。
“你想修这个?”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他:“小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百达翡丽1920年的限量款!里面的擒纵结构早就失传了,连原厂都修不了!”
“给我。”
傅寒深终于开口。
只有两个字,惜字如金。
声音冷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老板被他的气势震了一下,竟下意识地想要递过去。
反应过来后,他又觉得有些荒谬。
自己竟然被一个残废给镇住了?
“行啊。”
老板眼珠子转了转,露出一抹算计的笑:“既然你想找死,我就成全你。这表本来就是死马当活马医,客人说了,谁能修好,给五万劳务费。”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阴狠:“但要是彻底修坏了,或者是少了零件,你们就等着把命留在这儿抵债吧。”
桑甜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想去拉傅寒深。
这风险太大了。
五万块虽然诱人,但这老板明显是在坑人。
“寒深……”
她刚要开口劝阻,一只微凉的大手却反手握住了她的指尖。
轻轻捏了捏。
是在安抚。
傅寒深松开她,接过那堆昂贵的破烂,目光在触及到那些精密零件的瞬间,发生了变化。
就像是猎人看到了猎物。
又像是国王巡视他的领地。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镊子和寸镜,动作熟练得仿佛这并不是第一次上手,而是刻在灵魂深处的本能。
店里的光线很暗。
傅寒深将怀表放在绒布上,修长的手指捏着细如发丝的镊子,探入了复杂的机芯深处。
周围很安静。
只有墙上挂钟走动的滴答声。
老板本来还抱着看笑话的心态,甚至给自己点了一根烟,准备等这残废出丑。
可当他看到傅寒深挑起游丝的那个动作时,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傅寒深的手太稳了。
稳得不像是个活人,更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
他的眼神专注而冷厉,原本阴郁的气质此刻尽数化为一种令人屏息的压迫感。
即便坐在破旧的轮椅上,背脊微弯,也掩盖不住那种掌控一切的气场。
桑甜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她看着傅寒深的侧脸。
汗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不是那个会抱着她撒娇、依赖她的傅寒深。
这是曾经站在金字塔顶端,掌控着无数人命运的傅家家主。
即使失忆了,即使残疾了,属于他的光芒依然无法被尘埃掩埋。
半小时后。
傅寒深放下了镊子。
他拿起旁边的一块麂皮布,轻轻擦拭了一下表盘,然后将上发条的旋钮转动了几圈。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咬合声响起。
紧接着。
“滴答、滴答、滴答……”
清脆悦耳的走时声,如同复苏的心跳,从那块沉寂了许久的怀表里传了出来。
在这个安静的午后,宛如天籁。
老板手里的烟灰掉在了裤子上,烫出一个洞,他却浑然不觉。
他猛地扑过来,一把抢过怀表,放在耳边听了又听。
又拿起测表仪。
指针跳动,波形完美。
日差:0秒。
“这……这怎么可能?!”
老板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傅寒深:“那个擒纵叉明明已经断了,你是怎么……”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闭嘴。
因为他看到了机芯里,那个用一根极其细小的金属丝重新打磨、替代的零件。
那是真正的鬼斧神工。
“能走了就行。”
傅寒深神色淡漠,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抽出桌上的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上沾染的微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给钱。”
两个字,把处于震惊中的老板拉回了现实。
老板看着手里起死回生的怀表,眼神变了。
从不屑,变成了狂热的贪婪。
这哪里是个残废?
这分明是一棵摇钱树啊!
这种手艺,别说在这个小镇,就是放眼整个京市的钟表圈,那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给!马上给!”
老板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他迅速拉开保险柜,数了一沓厚厚的红色钞票,甚至都没过点钞机,直接堆在了傅寒深面前。
“小兄弟……哦不,大师!这是五万块,您点点!”
傅寒深没动。
老板搓了搓手,试探着问道:“大师,您看您手艺这么好,有没有兴趣留在我这儿干?底薪一万……不,两万!提成另算!只要您肯点头,条件随便开!”
桑甜看着桌上那堆红彤彤的钞票,心脏狂跳。
五万块。
足够他们在这个小镇舒舒服服地生活好几个月,甚至能给傅寒深买最好的进口药了。
而且两万的月薪,在这个地方简直是天文数字。
她下意识地看向傅寒深,以为他会答应。
毕竟,这是他用能力换来的尊严。
谁知,傅寒深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老板,眼中闪过一丝厌色。
“没兴趣。”
他伸手,将那一沓钞票拿起来,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拿废纸。
“不干净。”
这三个字,不知道是在说这钱,还是在说这家店,亦或是这个势利眼的老板。
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甜甜,走了。”
傅寒深将钱揣进怀里,转动轮椅,头也不回地朝门口去。
桑甜回过神,连忙跟上,经过老板身边时,还不忘礼貌而疏离地点了点头。
留下老板一个人站在原地,又是惋惜又是懊恼。
走出巷子。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桑甜深吸了一口带着烟火气的空气,感觉刚才的一切像做梦一样。
“傅寒深,你……”
她刚想说话,前面的轮椅突然停了下来。
傅寒深转过身。
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边,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阴郁,多了几分令人心动的柔和。
他从怀里掏出那沓还没捂热乎的钞票。
五万块,厚厚的一沓。
他拉过桑甜的手,一股脑地全部塞进了她的手心。
“拿着。”
桑甜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钱,又看看他:“都给我?”
这可是他凭本事赚的第一桶金。
在这个男权至上的社会,男人有钱了,通常都会把腰杆挺得直直的。
可傅寒深看着她,原本冷淡的眉眼瞬间软化下来,眼底亮得惊人。
那是求夸奖、求表扬,又带着一种毫无保留的赤诚。
“甜甜,去买条新裙子。”
他仰着头,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有些粗糙的手背,声音低沉而认真。
“以后,我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