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转瞬来到两天后。
今天是桑甜在这个世界的生日。
其实这个日子,连桑甜自己都差点忘了。穿越过来后,每天都在为了生存算计,为了好感度演戏,哪还有心思过什么生日。
但当她推开家门的时候,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
逼仄昏暗的出租屋,今天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那个总是充满霉味的角落,被插上了一束带着露水的野雏菊。
花瓣洁白,花蕊嫩黄,插在一个洗得发亮的玻璃罐头瓶里,透着一股笨拙又用力的温柔。
房间中央那张破旧的小方桌上,铺了一块崭新的格子桌布。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红烧鱼,还有一碗卧着荷包蛋的长寿面。
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而傅寒深,正坐在桌边。
他今天很不一样。
平日里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挺括的白衬衫。
那是桑甜用第一笔巨款给他买的,当时嫌贵,他一直舍不得穿。
衬衫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袖口挽得整整齐齐,露出一截清瘦却有力的小臂。
头发也显然刚洗过,还在滴着水珠,将那张清冷俊美的脸庞衬得越发毫无瑕疵。
听到开门声,傅寒深转过头。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是个等待老师检查作业的小学生。
看到桑甜的那一刻,他眼里的紧张肉眼可见。
“回来了。”
他开口,声音有些紧绷。
桑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室的温馨,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这阵仗……太隆重了。
隆重得让她有些心慌。
“今天是什么日子?”桑甜明知故问,换了鞋走过去,“怎么做了这么多菜?”
傅寒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只是转动轮椅,避开了她的视线去盛饭。
“先吃饭。”
桑甜坐下来,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排骨,筷子顿了顿。
气氛有些古怪。
安静得过分,却又涌动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
傅寒深吃得很少。
他一直低着头,机械地往嘴里送着白米饭,视线却时不时地往桑甜这边飘。
一旦桑甜抬头看他,他又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收回目光,假装专注于碗里的饭粒。
桑甜的心越来越沉。
这种类似于最后的晚餐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恢复记忆了?
还是他发现了自己在骗他?
“寒深,你有话要对我说吗?”
桑甜终于忍不住了,放下了筷子。
“当啷”一声。
傅寒深的筷子碰到了碗沿,发出一声脆响。
他浑身一僵,缓缓抬起头。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桑甜看不懂的情绪。
有紧张,有期盼,还有一丝藏在深处的、小心翼翼的卑微。
“甜甜。”
他喊她的名字,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伸进了裤子口袋。
桑甜的视线死死盯着他的动作,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这几天,他一直神神秘秘藏着的,就是口袋里的东西。
傅寒深的手在口袋里摸索了很久,似乎在确认那个东西还在不在,又似乎是在给自己打气。
终于,他掏了出来。
那是一个很小的绒布盒子。
暗红色的绒布有些磨损,边角甚至有点脱线,一看就是从某个二手地摊或者两元店里淘来的廉价货。
它静静地躺在傅寒深布满伤痕的掌心里。
显得那么寒酸,却又那么沉重。
桑甜愣住了。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傅寒深的手在发抖。
因为紧张,他的掌心里全是汗,把绒布盒子都浸得有些湿润。
“这是……”桑甜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
傅寒深没有说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
下一秒。
他双手撑住了轮椅扶手。
那个平时连移动都需要桑甜搀扶的男人,此刻竟然手臂暴起青筋,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从轮椅上站起来。
“寒深!你干什么?你的腿还没好!”
桑甜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去扶他。
“别动。”
傅寒深低喝了一声,制止了她的动作。
他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因为疼痛,苍白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但他没有放弃。
他死死咬着牙,撑着桌沿,颤颤巍巍地离开了轮椅。
那是他残疾以来,第一次凭借自己的意志站立。
摇摇欲坠,却如苍松般挺拔。
然后。
他在桑甜震惊的目光中,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下腰。
“咚。”
膝盖磕在地板上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他单膝跪在了桑甜面前。
这个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京圈太子爷,此刻跪在这个简陋的出租屋里,跪在一个满嘴谎言的骗子面前。
虔诚得像个信徒。
“啪嗒。”
他用颤抖的手指,打开了那个寒酸的绒布盒子。
一枚银白色的戒指,静静地躺在里面。
不是钻戒,没有宝石。
甚至不是商场里那种做工精细的成品。
它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素圈。
没有任何花哨的纹路,只有金属最原始的光泽。
但桑甜一眼就看出来,这根本不是买的。
戒指的表面虽然被打磨得很光滑,但仔细看还能看出手工锉磨的痕迹。
那是无数个深夜,他躲在阳台角落,一下一下,用血肉模糊的手指,把一块生硬的银条,硬生生磨成了绕指柔。
“甜甜。”
傅寒深仰起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桑甜。
他的眼眶通红,眼底是一片破碎的水光。
“我知道,它不值钱。”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自卑。
“现在的我,买不起钻戒,给不了你大房子,甚至……连站着抱你都很吃力。”
傅寒深举着戒指的手在剧烈颤抖。
那是神经受损的后遗症,更是他极度紧张的表现。
“这块银子,是我之前修那个古董表剩下的边角料,老板没要,我偷偷留下了。”
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急切地解释着戒指的来源,生怕她嫌弃。
“我磨了三个晚上。”
“内圈刻了字,是你名字的缩写,还有我的。”
傅寒深吸了吸鼻子,把戒指往前递了递。
银圈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却灼得桑甜眼睛生疼。
“甜甜。”
他看着她,目光近乎哀求,却又炽热得足以燎原。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是你给的。”
“所以,我把命给你。”
傅寒深抓过桑甜放在膝盖上的手,将那枚冰凉的戒指,抵在了她的无名指指尖。
他的掌心滚烫,戒指却冰凉。
两种极端的温度在桑甜的指尖交汇,激起一阵电流般的战栗。
“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会给你换个大的,换个带钻石的。”
“但现在,只有这个。”
“你……别嫌弃,好不好?”
最后那三个字,他说得极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碎在了空气里。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
桑甜看着跪在脚边的男人。
看着他卑微到尘埃里的眼神,看着他那双布满伤口、却仿佛捧着全世界的手。
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揉捏,挤压。
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这是一场豪赌。
他把仅剩的尊严、傲骨,连同未来,全都压在了这一枚并不圆润的素圈戒指里。
这是他倾其所有的浪漫。
也是他画地为牢的枷锁。
桑甜的视线有些模糊。
她透过那枚银色的指环,仿佛穿越了时空。
她看到了不久后的将来。
冲天的大火,坍塌的废墟。
恢复记忆的傅寒深,穿着一身被烧得破破烂烂的高定西装,像个疯子一样跪在滚烫的灰烬里。
他也是这样,双手颤抖,捧着这枚被大火熏黑变形的戒指。
那是她留给他的遗物。
也是把他彻底推向深渊的催命符。
现在接下它,就是接下了他的一生,也接下了那场注定要到来的毁灭。
这哪里是婚戒。
这分明是一把淬了毒的刀。
“甜甜?”
见她久久没有动作,傅寒深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举着戒指的手,也开始无力地垂落。
恐慌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她不想要。
也是,谁会想要一个残废做的破银圈呢?
就在他的手即将彻底垂下的那一刻。
桑甜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