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刺深嵌入花颜莹白玉圆的指腹,她好似无所觉,迟钝地眨巴了下眼,眸间雾气氤氲,垂首时泪水啪嗒一下落在了书案上。
“原来大哥......这样讨厌阿颜。”
她肩头轻颤,在哭。
夫子斜睨着花颜,嗤嘲道:“不学无术,只知道哭,比不上花久小姐一根手指。”
花久更是趾高气昂,“好妹妹,就你也想入云鹤书院?痴心妄想!”
芍药在一旁哭肿了眼。
花颜娇靥红肿,哑声顺从道:“是阿颜愚钝。”
终于熬到了下课。
天色已暗,月色横空。
回到院落后芍药泪眼婆娑地拿冰块给花颜消肿,“小姐,夫子这样对您,我们要不要去告诉大公子啊?”
“毕竟这是大公子点过头,允您去同花久小姐一起学习的......”
花颜斜倚靠在榻边,乌发倾泻至胸前,小姑娘温软地垂眸,樱唇勾出浅薄的笑:“现在去说,那太没意思了。”
“火候还不够。”
她顿了顿,眸间流光轻转:“芍药,漠北封疆大吏具原是不是大公子至交?”花颜轻声问。
芍药应下,“是,听闻具原大吏此次是为了去云鹤书院,请求祭酒大人改进适用于旱地的农犁。”
“很好。”
她会再为花清池加一把火。
这火要烧得他心疼,烧得他悔悟,烧得他......欲念缠身。
她侧眸娇娇起身,软声笑:“芍药,替我更衣,我要去哥哥书房。”
“是。”
“再帮我擦些脂粉,盖住脸上掌印。”
“好。”
她记得没错的话,今夜有刺客潜入花清池北院,丰越被人引走,沈氏受惊,去寻花清池,哭着躲进了自家夫君的怀里。
这是二人第一次有实质意义上的接触。
幽兰纱软缎长衣上身,花颜杏眸楚楚可怜地一弯,提起灯笼,没让芍药跟着,孤身去了花清池的北院书房。
幽兰纱,白日里不显,却唯独在月光下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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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霞院北院书房,丰越照常抱臂守在书房门口,花清池拢着衣袖,在处理今日公务。
明月高悬,月色掠过窗棂洋洋洒洒落在花清池的白缎上。
他长指握笔,想到什么,一滴墨水顺着狼毫滴在宣纸。
“今日幺妹学习得如何?”他倏然抬眸,冷不丁地问了丰越一声。
丰越立在门口,懵懵然,寻思着花颜小姐学得咋样那我怎么能知道呢?
他挠头不确定道:“夫子教习机关术多年,又有侯夫人把关,花颜小姐应当......学得还不错吧?”
花清池低低嗯了声,执笔准备继续处理公务。
那滴晕染在纸上的墨很显眼。
让花清池蓦然想起了幺妹昨夜哀哀乞求他时的那滴泪。
可怜的,低眉顺眼的。
她总是哭。
花清池长睫垂下,遮住神色,良久道:“去将有关机关术的书籍送到夫子手上,让他给两位妹妹。”
“是。”
花清池刚伏案,却听熟悉乖顺的嗓音柔柔从书房外传过来。
“哥哥歇下了吗?阿颜做了软酪,想感谢哥哥能让阿颜去学习机关术......”
大概是昨夜他苛责她‘贪婪之辈’,故而今日她的声音里夹杂了三分小心翼翼。
花颜瑟缩着小身子,像怕生人的幼猫。
她站在廊前阴影里,提着食篮,瞧着丰越。
丰越不乐意同花颜这样有心机的小姐沟通,冷着脸道:“公子还在处理公务。”
“那......”
“东西不用了,你回去吧。”书房中男人清冽的嗓音传出来,若泉水淌过山间,无情无欲。
恍惚间竟让花颜瞧见了九天之上修无情道的观音菩萨,冷若磐石。
她咬着唇,不欲多留,“好,那阿颜便退下了。”
花颜转身,弯唇笑了笑。
——白日里夫子‘依花清池之言’苛刻对她,她却仍感激地来为花清池送上亲手做的软酪。
真相揭晓的那刻,花清池会心疼吗?
拭目以待。
花颜提起裙摆,耳廓微动,她在等来袭的刺客。
三、二、一——
就在花颜身影要消失在廊前时,屋顶处咔嚓一下的轻微响动让丰越一惊,骤然间握紧了手中长剑,轻功运转,厉喝一声:“谁在那儿?”
脚步声驳杂起来,一阵阵躁动从四面八方响起,花清池本不欲出手,直到少女一声娇软的尖叫传过来:“啊——”
花清池狼毫落地,骤然间推门起身。
开门的刹那,一团软软的身子跌落进她怀里,“哥、哥哥......”
她含泪的眼睛仰望着她,书房外丰越吹起鹰哨,花颜慌张地紧紧贴着花清池,好像把自己的全部身家性命都托付在了他身上一样。
“阿颜害怕......唔......”花清池蹙眉侧耳听着响动,似乎是判断来人数量。
见花颜说话,怕她暴露位置,大掌一把捂住了小姑娘的樱唇。
却因为没收住力,花颜又恰好惊呼一声微微张开了唇,花清池的食指遽然探进了花颜柔软的小嘴。
碰到了她柔软滑腻的舌尖。
“哥哥.......”她呜咽地张着小嘴,蓄满泪水的杏眸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一遍遍喊着他哥哥。
花清池身体陡然一僵,极快地错开视线。
他另一只手圈着她的腰,佛珠磕碰到花颜细软的腰,烫的花清池急速地掠开了身形。
他颔首,指骨根根收紧,“失礼。”
花颜摇头,“无事,我知哥哥不是故意的。”
门口处刺客嘶吼着冲了上来,“弟兄们!权臣当道,大家随我杀了这内阁首辅——”
丰越以一敌十,被拖住。
花颜惊恐地又往后瑟缩身体,花清池收起佛珠后,单臂搂住幺妹,回首在门廊抽出银白色的长剑,
“噗嗤——”
是利器刺入血肉的声响。
花颜瞳孔微微放大,黏腻的血飞溅在她脸上,一双大掌遮住双眼,“别看。”
她明白什么。
——原来花清池收起佛珠,便代表要见血了。
花颜眨巴了下眼,转身抱住了兄长的脖颈,乖乖地脑袋匍匐在他胸前,温顺道:“阿颜不看。”
她肩头颤抖着,是害怕到了极致。
花清池无言叹了口气,单臂锢住幺妹的腰,肌肉紧绷,长剑如龙。
他杀了不知多少人。
花颜胆战心惊。
这一刻她陡然间意识到。
——花清池不仅是清冷禁欲、慈悲为怀的佛子,还是当今大庆权臣首辅,杀人不眨眼,冷漠若修罗。
若是哪天他知晓了她的算计,他可能真的会......杀了她。
“保护大公子!”威勇侯府侍卫终于姗姗来迟,花清池冷眸挽起剑花,剑尖滴血,他面不改色地甩掉收剑。
“没事了。”他垂首对花颜道。
花清池撤开身子。
沈氏惊慌失措的哭喊这时候响了起来,“夫君,夫君!阿月好怕——”
他的夫人步履蹒跚从北院冲进来,侯府侍卫已控制住刺客,沈氏不会有大碍。
但作为沈氏的夫君,此时此刻理应陪在她身侧。
他转身要走,花颜不拦她,只是侧身正好站在了月光下。
她压抑着哭腔,害怕得打颤,却仍咬着唇说:“兄长快去救嫂嫂吧,我没关系,这就回院子了......”
花颜方才吓得冷汗涔涔,湿了一身。
皎皎月光散落,幽兰纱在月下显得通透,少女玲珑曼妙的曲线在花清池面前若隐若现。
他知礼守节地错开目光,正好看到外面一群外男侍卫三三两两的收割人头。
女子名节重要。
——总不能就这样让幺妹出去。
花清池有些头疼,沈氏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喊着他。
他顿了顿,侧首对丰越道:“去接夫人,保证她的安全。”
丰越应下。
言罢,花清池错开身体,对花颜道:“去书房换身衣物再出去。”
二人的关系其实完全没到花颜能进花清池书房的地步。
只是迫于无奈。
可无奈退步,又何尝不是一种信号呢?
花颜垂首勾了勾唇,再仰头时却拘谨地抓着衣角道:“阿颜进兄长书房于理不合,哥哥......拿一件氅衣给阿颜就好。”
她很懂事。
花清池说不清滋味。
他进屋拿了件薄氅,递给花颜。
可怜幺妹被吓得四肢发软,接过大氅后哗啦一下掉在了地上。
她惶恐道:“对、对不起哥哥,阿颜手有些发软......”
花颜眼巴巴瞅着他,谨小慎微。
花清池一时无言,顿了片刻,认命地躬身捡起氅衣。
沈娇月进北院后,抬头就看见这样一幅场景。
——她那向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夫君,正低头给幺妹穿衣。
月色温柔,佛子大人......也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