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进贡的荔枝送到乾清宫时,盛在冰鉴里,犹带枝叶,红壳上凝着水珠,鲜灵灵的。
墨玄珩正与两位军机大臣议事,德全轻手轻脚进来禀了,他略一颔首,吩咐道:“先送一半去西暖阁,仔细别让贵人用太多,性寒。”
德全应声退下。
下首的两位大臣交换了个眼色,其中一位鬓发已白的老臣沉吟片刻,终究没忍住,躬身道:“皇上,岭南距此千里,驿站快马加鞭运送这荔枝,耗费人力物力…只为博贵人一笑,恐非贤君所为。”
墨玄珩执笔的手未停,朱批落在奏折上,声音听不出情绪:“朕记得,去岁太医院院判奏报,太后脾胃虚寒,需用岭南特定山崖所产的铁皮石斛温养。为此特开驿道,每月快马运送鲜品,持续半载。爱卿当时,似乎并未谏言耗费人力物力。”
老臣脸色一僵,讪讪道:“太后风体关乎国本,自当…”
“朕的后妃,便不是朕的家事国事了?”墨玄珩抬眼,目光平静扫过,“还是说,在爱卿眼里,朕宠谁,如何宠,也需依循某等规矩,分出个高低贵贱来?”
语气不重,殿内的空气却骤然凝了几分。
另一位大臣忙扯了扯同僚的衣袖,打圆场道:“皇上息怒,周大人也是为国计民生着想…”
“民生自有户部、地方官员操心。”墨玄珩放下笔,“若连几篓荔枝都成了动摇国本的大事,朕倒要问问,这些年减赋税、修水利、开漕运,做的都是无用功了?”
话至此,已带锋芒。
两位大臣再不敢多言,躬身告退。
待人走了,墨玄珩才揉了揉眉心,眼底掠过一丝疲惫。
这些老臣,道理说不过,便总拿规矩,祖制来压人。他厌烦这些,却也不能全然不顾。
“德全。”他唤道。
“奴才在。”
“传朕口谕,此番运送荔枝的驿卒,每人赏银十两,赐假三日。另,岭南今年荔枝既好,令当地官府平价采买,分赏驻军与鳏寡。”他顿了顿,“明白该如何拟旨么?”
德全心领神会:“奴才明白,皇上体恤驿卒辛劳,恩泽军民,彰显天恩。”
墨玄珩摆摆手,起身朝西暖阁走去。
*
西暖阁里,李娇正对着那盘荔枝发愣。
颗颗饱满,红艳艳的,衬着碧玉盘,好看得不似凡物。
她在江南时也曾吃过荔枝,但都是离枝多日、蔫蔫的,何曾见过这般新鲜的。
锦绣剥了一颗,莹白果肉剔透,递到她唇边:“主子尝尝?皇上特意吩咐送来的。”
李娇小小咬了一口,汁水清甜,带着冰镇后的沁凉,瞬间在舌尖化开,她眼睛微微亮了亮,又咬了一口。
“好吃么?”墨玄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李娇闻声转头,见他进来,忙要起身,却被他按住肩膀。
“坐着。”他顺势在她身旁坐下,很自然地接过锦绣手里剩下的半颗荔枝,递到她嘴边,“喜欢就多用几颗,只是不可贪多,仔细胃疼。”
李娇就着他的手吃了,甜意从舌尖一直漫到心底。
她点点头,小声道:“很甜。”
墨玄珩看她唇边沾了点汁水,伸手用拇指轻轻拭去:“比江南吃的好?”
“嗯。”李娇老实点头,“从没吃过这么新鲜的。”
“那便好。”墨玄珩眼底有了笑意,挥手让宫人都退下,亲自又剥了一颗,“既喜欢,明日让他们再送。”
李娇却犹豫了一下,抬起眼看他:“皇上…这荔枝,是不是很麻烦才能送来?”
墨玄珩手上动作一顿:“怎么问这个?”
“臣妾…臣妾听人说过,一骑红尘妃子笑,是劳民伤财的事。”她说得有些忐忑,声音越来越低,“臣妾不想皇上因为臣妾,被人说…”
“说你什么?祸水?”墨玄珩嗤笑一声,将剥好的荔枝喂进她嘴里,语气漫不经心,“朕乐意,与他们何干。”
李娇含着荔枝,说不出话,只睁着一双水润的眸子望着他。
“况且,”墨玄珩擦擦手,将她揽到身侧,低声道,“朕已赏了驿卒,也命岭南官府将余下的荔枝分赏军民。”
他三言两语将事情带过,李娇听得似懂非懂,却明白他是在宽慰自己,心里那点不安便散了。
她靠着他,小声说:“谢谢皇上。”
“谢什么。”墨玄珩抚了抚她的头发,“朕给你的,只管安心受着。”
两人分食了半盘荔枝,李娇果然不敢多用,吃了五六颗便停了手,墨玄珩也不勉强,让人将剩下的撤了,吩咐晚膳做些温补的汤羹。
晚膳时,李娇胃口似乎不佳,那道她平日爱喝的鸡汤,只用了小半碗便放下了勺子。
“不合口味?”墨玄珩问。
李娇摇摇头:“不是…就是不太饿。”
墨玄珩道:“怕是那几颗荔枝吃顶了。”
说着,伸手过来,掌心贴在她胃部,轻轻揉了揉:“疼么?”
他掌心温热,隔着一层衣衫传来,力道不轻不重。
李娇脸一红,忙摇头:“不疼,只是有点胀。”
“那便走走。”墨玄珩起身,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陪朕去院里消消食。”
夜色初降,乾清宫后的庭院里挂了宫灯,柔光晕开,初夏夜风带着花香,拂面轻柔。
两人沿着青石小径慢慢走着,李娇的手被他握在掌心,暖意融融。
她偷偷侧目看他,灯影下他侧脸轮廓分明,神色平和,少了平日的冷峻。
“看什么?”墨玄珩察觉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李娇被抓个正着,耳根微热:“看皇上。”
墨玄珩挑眉:“朕有何好看?”
“就是…好看。”李娇声音细细的,带着点羞。
墨玄珩脚步微顿,低头看她。
灯下她仰着脸,眸子清亮,映着点点灯火,纯粹得不掺一丝杂质,他心里某处软塌下去,伸手将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傻话。”
李娇抿唇笑了,手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像只撒娇的猫。
走了一会儿,李娇忽然想起什么,扯了扯他的衣袖:“皇上,明日…还能吃荔枝么?”
墨玄珩失笑:“方才谁怕劳民伤财来着?”
李娇脸一红,声音更小了:“臣妾就问问…”
“想吃就有。”墨玄珩捏捏她的手指,“只是每日不得超过五颗,朕让人盯着你。”
“嗯!”李娇点头,眉眼弯起来。
回到殿内,洗漱完毕,李娇坐在镜前通发。
墨玄珩沐浴出来,见她慢吞吞地梳着,走过去接过玉梳。
“朕来。”
他极耐心,将她一头青丝从头梳到尾,力道轻柔。
李娇舒服地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猫儿。
梳着梳着,墨玄珩忽然道:“明日朕要出宫半日,去京郊大营巡视。”
李娇一怔,转过身来:“去多久?”
“傍晚便回。”墨玄珩放下梳子,将她转回去,继续梳着,“你好生在宫里,若是闷了,就让锦绣陪着在附近走走,别走远。”
李娇哦了一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墨玄珩从镜中看见她这小动作,唇角微勾:“舍不得朕?”
李娇不吭声,耳垂却慢慢红了。
墨玄珩梳好最后一绺头发,俯身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柔:“朕尽快回来,给你带糖葫芦。”
李娇眼睛一亮,转过身来:“真的?”
“朕何时骗过你。”墨玄珩刮了下她的鼻子,“睡吧,明日朕早朝后便走,你不必早起。”
躺下后,李娇窝在他怀里,手指悄悄揪着他寝衣的前襟,小声确认:“皇上真的傍晚就回?”
“嗯。”
“糖葫芦要山楂的,裹厚些糖衣。”
“好。”
“还要芝麻。”
“记下了。”
李娇满意了,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半晌,又嘀咕一句:“皇上不在,荔枝肯定都不甜了…”
墨玄珩失笑,手臂收紧,将她圈得更牢。
“睡吧。”他吻了吻她的额头,“明日朕让你看着朕走,可好?”
“嗯…”李娇含糊应着,呼吸渐渐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