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猎的队伍在晨雾中出发。
墨玄珩骑马行在前头,李娇则坐在他身后的马车里。
马车宽敞,铺着厚厚的绒毯,小几上摆着她爱吃的点心和温好的牛乳茶。
锦绣陪在一旁,替她整理被风吹乱的鬓发:“主子可还适应?若是不适,咱们就慢些走。”
李娇摇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车窗外:“挺好的。”她又掀开帘子一角,看着前方墨玄珩挺拔的骑影,小声道,“皇上骑马的样子的确是威武飒飒的。”
锦绣抿嘴笑:“主子说话越发直白了。”
“我说的是实话嘛。”李娇放下帘子,却又忍不住再次掀开看。
行至半途,队伍停下休整。
墨玄珩下马来到马车边,掀帘探身进来:“如何?可颠着了?”
李娇摇头,递给他一方帕子:“皇上擦擦汗。”
墨玄珩接过,随意抹了把额角,问她:“想不想骑马?”
李娇一愣:“臣妾…不会。”
“朕教你。”墨玄珩说着,伸手将她抱出马车,锦绣忙递上披风,墨玄珩接过,亲自为她系好。
猎场营地已提前搭好,帝王的主帐宽敞,旁边紧挨着一顶略小的帐篷,便是李娇的居所,墨玄珩牵着她,径直走向马厩。
那里拴着一匹通体雪白的小马,性子温顺,正低头吃草料,见人来,抬起头,温润的大眼睛看着李娇。
“这是朕特意为你挑的。”墨玄珩抚了抚马颈,“它叫踏雪,最是温驯,慢慢走不碍事。”
李娇看着那匹漂亮的小马,心里喜欢,却又有些怕:“臣妾…不敢。”
“有朕在,怕什么。”墨玄珩将缰绳递到她手里,自己翻身上了另一匹黑马,“来,朕牵着你走。”
他一手牵着自己的马,一手牵着踏雪的缰绳,两匹马便并排慢慢走着。
起初李娇紧张得浑身僵硬,紧紧抓着马鞍前的凸起,踏雪果然温顺,步子又缓又稳,渐渐她放松下来。
墨玄珩侧头看她,见她适应了便松了手:“自己试试。”
李娇一惊:“皇上…”
“别怕,朕就在旁边。”墨玄珩骑着马贴近,手臂虚虚护在她身后,“放松,跟着它的节奏。”
李娇深吸口气,试着轻轻夹了夹马腹,踏雪听话地加快了些步子,她身子晃了晃,忙稳住,墨玄珩的手适时扶在她腰侧:“对,就这样。”
他们在营地外围的空地上慢慢绕圈,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草场上野花星星点点。
李娇渐渐找到了感觉,虽然还是慢走,却已能自己控着缰绳。
“皇上,”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臣妾好像会一点了。”
墨玄珩看着她被风吹得微红的脸颊,眸色柔和:“嗯,娇娇聪明。”
“那臣妾能自己骑一会儿么?”她带着点跃跃欲试。
墨玄珩沉吟片刻,点头:“别走远,朕看着你。”
他松开手,让踏雪自己走。
李娇小心地控着缰绳,让马儿沿着缓坡慢慢上行。
墨玄珩骑马跟在几步后,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
营地里,惠嫔虽未随行,她的人却跟着来了。
林答应被降位后,身边的宫女太监裁撤了大半,只剩一个老嬷嬷和一个小宫女。
那老嬷嬷姓王,是惠嫔安插的人。
此刻,王嬷嬷正替林答应梳头,低声道:“小主,机会来了,猎场不比宫里规矩森严,皇上又只带了娇嫔一个妃嫔,只要小主能到皇上跟前…”
林答应看着镜中自己憔悴的容颜,苦笑:“我现在这副样子,皇上怎会多看一眼?”
“小主莫要妄自菲薄。”王嬷嬷将一支素银簪子插进她发间,“小主这清秀模样,正是皇上从前喜欢的,况且…”她压低声音,“惠嫔娘娘已打点好了,今夜皇上帐外的侍卫会轮换,届时小主只需…”
林答应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眼底燃起一丝希望:“当真?”
“自然。”王嬷嬷替她理了理衣襟,“小主只需按吩咐行事,只要皇上见了小主,何愁不能复宠?”
*
傍晚,营地里燃起篝火。
墨玄珩猎了只鹿,赐给随行大臣们分食,他自己只用了些清淡的,便回了主帐。
李娇正坐在帐内看书,见他进来,起身迎上去:“皇上回来了。”
墨玄珩握住她的手:“手怎么这么凉?”
“方才在外头走了走,风吹的。”李娇由着他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暖着,“皇上今日收获颇丰呢。”
“还行。”墨玄珩拉她坐下,从怀里掏出个小东西,“给你。”
是一只草编的小兔子,惟妙惟肖。
李娇惊喜地接过:“皇上编的?”
墨玄珩看着她:“喜欢么?”
“喜欢!”李娇捧着小兔子,笑得眉眼弯弯,“谢谢皇上。”
墨玄珩看着她欢喜的模样,心里也跟着发软。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傻气。”
两人说了会儿话,墨玄珩便去处理军务。
李娇在帐内摆弄那只草兔子,又拿出针线,想给它缝个小布衣裳。
夜深时,墨玄珩才回来。
他喝了点酒,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眼神却清明,见李娇还在灯下做针线,走过去抽走她手里的东西:“眼睛还要不要了?”
“就差几针了…”李娇伸手去够,被他一把抱起来。
“明日再做。”墨玄珩抱着她走向床榻,“该歇了。”
他将她放在床上,自己也躺下,将她圈进怀里,李娇乖乖窝着,手指无意识地玩着他寝衣的系带。
“皇上。”
“嗯?”
“今日骑马,臣妾很高兴。”
墨玄珩低笑:“那明日继续。”
“嗯…”李娇应着,又说,“臣妾想学跑马…”
“慢慢来。”墨玄珩抚着她的背,“等你再熟练些。”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渐渐安静下来。
帐外风声细细,偶尔传来守夜侍卫的脚步声。
忽然,帐外传来一阵骚动。
墨玄珩睁开眼,沉声道:“何事?”
德全的声音在外响起,带着迟疑:“皇上…林答应求见。”
墨玄珩眉头皱起:“她怎么来了?”
“林答应说…说是来给皇上送醒酒汤。”
墨玄珩沉默片刻,低头看怀里的李娇,她垂着眼,嘴唇抿得紧紧的。
“让她进来。”墨玄珩忽然道。
李娇倏地抬头看他,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墨玄珩却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帐帘掀开,林答应端着托盘进来。
她换了身浅碧色的衣裙,薄施脂粉,发间只簪了支玉簪,正是墨玄珩曾经赏给李娇的款式。
“臣妾参见皇上。”她盈盈下拜,声音柔婉,“听闻皇上饮酒,特备了醒酒汤。”
墨玄珩靠在床头,并未起身,只淡淡道:“放下吧。”
林答应将托盘放在桌上,却未立刻退下,而是抬起眼,泪光盈盈地看着墨玄珩:“皇上…臣妾知错了,这些日子在北三所日夜思过,只盼着能再见皇上一面…”
李娇在墨玄珩怀里,墨玄珩握住她的手,目光却落在林答应身上:“知错?错在何处?”
林答应一怔,随即道:“臣妾不该…不该冲撞娇嫔姐姐…”
“还有呢?”
“还…还有…”林答应咬了咬唇,“不该心存妄念…”
墨玄珩忽然笑了,眼底却是冰冷一片:“你今日这身打扮,这玉簪,这说辞,是觉得自己没有妄念了?”
林答应脸色一白。
墨玄珩松开李娇,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身量高,垂眸看她时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谁让你来的?惠嫔?”
林答应急忙摇头:“没…没有,是臣妾自己…”
“你自己?”墨玄珩嗤笑,“凭你自己,能打听到朕帐外的轮值?能绕过层层守卫到这里?”
他不再看她,转身对德全道:“去查,今夜当值的侍卫,林答应身边的宫人,一一审问。”
德全躬身:“奴才遵旨。”
墨玄珩这才重新看向林答应,语气冰冷:“朕留你,是念你确有几分像从前的娇嫔,可赝品终究是赝品,东施效颦,徒增笑柄。”
他顿了顿,又道:“娇娇。”
李娇从床上下来,走到他身边。
墨玄珩揽住她的肩,对林答应道:“冲撞嫔位,夜闯御帐,你说,该如何处置?”
林答应瘫软在地,泪如雨下:“皇上开恩…臣妾再也不敢了…”
墨玄珩却不看她,只低头问李娇:“娇娇说,该如何?”
李娇看着地上哭得狼狈的林答应,心里那点酸涩和愤怒,慢慢化成了复杂的情绪,她沉默片刻,轻声道:“林答应既然知错,便…便让她回北三所吧,禁足三月,好生思过。”
墨玄珩挑眉:“就这样?”
李娇点点头:“就这样。”
“好。”墨玄珩对德全道,“按娇嫔说的办。”
林答应被拖了出去。
帐内恢复安静。
墨玄珩重新搂住李娇,低头看她:“心软了?”
李娇靠在他胸前,小声道:“臣妾只是觉得…她也挺可怜的。”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墨玄珩抚着她的发,“今日若换做旁人,朕不会轻饶。”
“臣妾知道。”李娇抱住他的腰,“谢谢皇上让臣妾做主。”
墨玄珩笑了:“你是朕的娇嫔,自然有权力处置这些事。”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日后若有人再敢如此,不必手软。”
李娇点点头,忽然仰脸看他:“皇上方才…是故意让她进来的?”
“嗯。”墨玄珩承认得坦然,“让她死心,也让某些人知道,什么手段在朕这里都没用。”
李娇心里一暖,凑上去吻了吻他的下巴:“皇上英明。”
“马屁精。”墨玄珩低头吻住她的唇。
*
而宫中,惠嫔很快收到了消息。
贴身宫女战战兢兢地禀报完,惠嫔静坐良久,忽然抬手扫落了桌上的茶具。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废物!”她低声斥道,胸口起伏,“这点事都办不好!”
宫女跪在地上,不敢吭声。
惠嫔深吸几口气,慢慢平复下来。她看着满地的碎片,眼底寒意渐深。
“去慈宁宫。”她起身,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婉,“本宫要去给太后请安。”
慈宁宫里,太后正在礼佛。见惠嫔来,她捻着佛珠,淡淡道:“这么晚了,何事?”
惠嫔跪在蒲团前,眼眶微红:“姑母…晚晴心里难受。”
太后看她一眼:“因为春猎的事?”
“不只是春猎。”惠嫔声音哽咽,“晚晴进宫这些日子,自问恪守妇德,尽心侍奉,可皇上…皇上从未正眼看过晚晴一眼。如今连春猎都不让去,晚晴实在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好…”
太后沉默片刻,缓缓道:“皇上如今心思都在那个娇嫔身上,你且耐心些。”
“晚晴可以等。”惠嫔抬起泪眼,“可晚晴也是承恩公府的嫡女,是姑母亲自选进宫的人,皇上这般冷落,不仅是打晚晴的脸,也是打姑母和承恩公府的脸啊。”
这话戳中了太后的心事。她捻佛珠的动作快了些。
“况且,”惠嫔继续道,“晚晴听闻,那娇嫔在猎场越发骄纵,连处置妃嫔都敢做主。长此以往,六宫哪里还有规矩可言?”
太后终于放下佛珠,叹了口气:“你想如何?”
惠嫔叩首:“求姑母做主,让晚晴…侍寝一次,只要一次,晚晴便有机会让皇上看到晚晴的好,日后也好为姑母分忧,制衡那个娇嫔。”
殿内寂静,只闻檀香袅袅。
良久,太后缓缓道:“哀家知道了。你回去等消息吧。”
惠嫔心中一喜,面上却依旧恭顺:“谢姑母。”
走出慈宁宫,夜风微凉。
惠嫔抬头望着天上冷月,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一次就够了,只要一次机会,她就有把握,让皇上再也忘不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