晾衣场后的烟雾缭绕中,叶云蹲在石凳上,那是越聊越投机。
“大爷,我看您这身子骨,年轻时肯定也是个练家子吧?”
叶云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带着几分怀念,“说实话,我这人其实挺向往这种铁血生活的。可向往归向往,真进来了才知道,这哪里是铁血,这分明是放血啊!每天早上那个哨子响得,比催命鬼还准时。”
钟建国被烟呛了一下,咳嗽两声,笑呵呵地看着他:“哦?那你觉得,部队这地方,最让你受不了的是什么?”
“那还用问?当然是那‘豆腐块’被子!”
叶云指了指营房的方向,一脸愤懑,“我就纳了闷了,这打仗的时候是靠枪子儿说话,还是靠谁被子叠得方正?我那班长,也就是贺海,天天盯着我那被子,恨不得拿个游标卡尺在那量。你说这不折腾人吗?”
钟建国听得津津有味,点了点头:“嗯,是有那么点折腾。不过,这也算是磨性子。那除了叠被子呢?你们连长对你们怎么样?”
“你说王黑脸啊?”
叶云一摆手,压低声音,“那哥们儿,名字起得挺好,大勇,我看他是‘大凶’。整天板着个脸,跟谁欠他五百万似的。我估摸着他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跑五公里,顺便带着我们一起受罪。不过大爷,我跟你说,这种人其实好对付,顺着他的毛摸,保准没事。”
“得嘞,大爷,这烟也抽得差不多了。”叶云拍拍屁股站了起来,把剩下的半包红塔山极其隐蔽地塞进迷彩服内兜。
他看了一眼营房那边,有些警惕地说道:“我得赶紧回去了,要是让王黑脸发现我溜出来抽烟,非得把我那‘遗产’十块钱给罚没喽。"
"大爷,您也赶紧走吧,这晾衣场平时不让外人进,万一被那帮老兵油子瞧见,少不了得数落您。”
钟建国也慢悠悠地站起身,弹了弹身上的灰,呵呵笑道:“行,那我也走。小同志,谢你的烟啊。”
“客气啥,都是缘分!”
叶云豪气地拍了拍钟建国的肩膀,那是真没省力气,“大爷,以后你要是在这部队里受了谁的欺负,或者哪个小战士不长眼冲撞了您,您就报我叶云的名!在新兵连,我还是有几分面子的!”
说完,叶云大模大样地搂着“遛弯大爷”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架势,并肩往营房走去。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远处一众军官的心理防线。
“他……他搂了司令的肩膀?”
王大勇腿一软,扶着墙才没坐下去。
团长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不许过来”的命令了,司令在自家地盘上被个新兵蛋子这么“挟持”着,这要是传出去,他这团长就当到头了!
两人还没走几步,前方的小道上突然传来了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站住!”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叶云耳朵根子都发麻。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黑压压的一群人,肩章上闪烁着晃眼的金星和杠杠,像是一群出笼的猛虎,以一种百米冲刺的速度狂奔而来。
领头的那位,正是他口中的“王黑脸”王大勇,此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速度,估摸着是他职业生涯的巅峰。后
面跟着的,竟然还有平时只能在全团新兵大会上远远瞧见的团长、政委。
叶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就要把兜里的烟往外扔。
“完犊子了,王黑脸怎么亲自带队来抓我了?还带了团长?这哪是抓逃课啊,这是抓间谍的规格吧?”
他正准备低头认罪,争取宽大处理,却发现那群往日里威风八面的首长们,冲到跟前后,压根没看他,而是齐刷刷地在他身边这老头面前停住。
“啪!”
清脆的立正声响彻操场。
“首长同志,新兵二连连长王大勇,向您检讨!我带兵无方,请首长处分!”王大勇的声音颤抖得跟拉风箱似的,冷汗已经打湿了后背。
团长更是直接,腰杆绷得笔直,嗓门大得能把树震秃了:“首长!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让您受累了!”
叶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还保持着搂着钟建国肩膀的姿势,那只手,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机械地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依然笑眯眯、手里还捏着三块钱零钱的“大爷”。
“司……司令?”
叶云只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像是一万个屎壳郎在他脑子里集体翻身。
完了,这下真的“富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