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抽成了真空，死寂得能听到汗水顺着王大勇鬓角砸在地上的声音。
叶云那只搂在钟建国肩膀上的手，此刻就像是被502胶水黏住了一样，撤回来怕惊了驾，不撤回来怕折了寿。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加起来都没这么“高光”过，这种尴尬程度，无异于在全校师生面前拉了裤兜子。
“内个……大爷，哦不，首长……” 叶云嘴角抽搐着，发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音节。
他脑子里飞速旋转，试图寻找一个完美的借口。
说是认错人了？
还是说自己刚才被脏东西附体了？
还没等他想好，钟建国倒是先开口了。
老首长稳如泰山，甚至还慢条斯理地把手里那三块钱零钱往叶云手里一拍，顺带揶揄地笑了笑： “叶云同志，烟我捎到了。这三块钱零钱你收好，毕竟是你那‘十块钱遗产’里最后剩下的血汗钱，别整丢了。”
“啪嗒”一声。 王大勇听着那句“遗产”，脑子里最后一根弦也断了。
这新兵蛋子居然跟司令哭穷？
还说家产是“遗产”？
他是不是还跟司令说了自己是个孤儿？
王大勇现在看叶云的眼神，已经不是在看一个兵了，而是在看一个即将被拉去打靶的壮士。
“首长！”王大勇一个箭步冲上来，脸色紫得像个熟透的大茄子，嗓门里带着哭腔，“这是我的失职！我这就把这混账玩意儿带回去，禁闭室三天，不，一周！再让他写一万字检查，写不完不许吃饭！”
团长也赶紧凑过来，抹着脑门上的汗，陪着笑脸：“首长，这孩子可能是训练强度太大，脑子……脑子受了点刺。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我们一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叶云一听“禁闭室”，心里暗骂一声：坏了，这帮老油条是要拿我祭旗啊！ 反正是个死，索性豁出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不仅没松手，反而把心一横，这回是真诚地看着钟建国，小声咕哝道：
“首长，咱当兵的讲究个言出必行。刚才我不知道您身份，说要是有人欺负您就报我名……这话虽然狂了点，但那份心是真的。要不，这剩下的三块钱我也赏给您……当个辛苦费？您就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吧？”
“嘶——！”
周围响起了一阵整齐划一的抽冷气声音。
团长差点没一头栽进旁边的水沟里：你特么管给司令三块钱叫“赏”？
还让人家把你当屁给放了？
你这脑回路是拿猪大肠焊的吗？
“哈哈哈哈！” 钟建国忽然发出一阵爽朗的狂笑，震得胸脯一颤一颤的。
他伸手拍了拍叶云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回头对王大勇说： “大勇啊，你看看，你带的兵虽然混账了点，但这份‘豪气’还是有的。三块钱，不少了，够我在团部食堂买好几个大馒头了。”
一众领导即便听到钟建国的笑声，依然是如履薄冰，大气不敢喘，只能跟着小心赔笑着。
但他们不知道，钟建国的确没生气。
到了钟建国这个级别，带了一辈子兵，看人最准。
他盯着叶云那双虽然写满恐惧、但深处却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的眼睛，心里没来由地软了一下。
这年头，孤儿入伍的不多，大多是吃过苦、没依靠的孩子。
这种兵，要是带歪了，那就是兵痞；要是带正了，那是能豁出命去保家卫国的利刃。
“行了，都别在这儿杵着像几根电线杆子似的。”
钟建国伸手，不仅没推开叶云那只手，反而反手在叶云的脑袋上胡乱揉了一把，那力道，像极了村口老爷爷逗孙子。
“叶云是吧？这名字起得有气势。你刚才不是说，这烟是‘治思乡病的药’吗？”
钟建国呵呵一笑，把手里的三块钱又塞回了叶云那满是冷汗的手心里，“这药，我也抽了。但这三块钱你收回去，部队不兴这一套。你要真想‘赏’我点什么，明年年中的军区侦察兵集训，你给我拿个名次回来，到时候我请你抽中华！”
周围的一圈军官全傻眼了。
团长那张本来要喷火的嘴，硬生生张成了“O”型。
预想中的狂风暴雨没来，竟然等来了一阵春风化雨？
“首长，这……这就完事儿了？”王大勇有点不敢置信。
钟建国斜了他一眼，语气严肃了一点：“怎么？非得让我把这小同志给处分了，你才觉得显威风？”
“王连长，带兵要带心。这孩子没爹没妈，部队就是他唯一的家，你们这些当干部的，就是他的长兄。要是长兄天天只知道瞪眼关禁闭，那这家里哪还有人情味儿？”
说完，钟建国看着叶云，语重心长地说道： “小叶啊，我知道你心里委屈，觉得这儿苦，觉得叠被子折腾人。但这‘大熔炉’里炼出来的，才是真钢。既然来了，就好好当。别怕苦，苦也就是这三年的事儿，但这三年的兵，够你挺起脊梁骨走一辈子路。”（备注：那个年代，义务兵是要当三年的，不是像现在这样只当两年）
叶云愣住了。
穿越前，他是没人疼没人爱的孤儿，好不容易等到亲生父母，还没等叫声妈呢，就嘎了。
穿越后，他本以为这冷冰冰的部队只有汗水和皮带，却没想到，这位全师最高的首长，竟然给了他第一份长辈的温存。
他鼻头微微一酸，下意识地立正，虽然姿势还有点不标准，但声音却从未有过的响亮： “报告首长！我……我记住了！我一定好好当，绝不会让您失望！”
“好，这声响亮，像个兵样儿！” 钟建国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胸脯，转头对王大勇说，“人我给你带回来了，别难为他。好好教育教育就好了！”
“是！”王大勇一个敬礼，嗓门比钟建国还响。
钟建国最后看了叶云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背着手，迈着那闲适的四方步，在那帮团部首长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新兵二连。
首长的身影刚一消失在拐角，王大勇那张黑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他盯着叶云，眼神复杂得能写一部长篇小说。
“叶云啊叶云，你小子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王大勇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骂道，“刚才我这心跳，比我第一次上战场还快。你特么倒好，又是搂脖子又是给小费，你知不知道，你要是生在旧社会，这叫‘冲撞圣驾’，是要杀头的！”
叶云这会儿才缓过劲儿来，他看着手里那三块钱，又看了看那包红塔山，突然嘿嘿一笑，恢复了那副浑不吝的模样：
“班长，连长，别这么激动嘛。首长刚才都说了，咱们是‘一家人’。既然是一家人，我给大爷捎包烟，大爷叮嘱我两句，这不挺正常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