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烫金的请帖,孤零零地躺在秦峰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
做工极其考究,暗红色的绒面封皮,摸上去手感厚重,上面用金粉游龙走凤地写着几个大字——“请秦书记雅正”。打开来,一股淡雅的檀香扑鼻而来,落款处赫然印着“龙腾集团高启强”的私章,鲜红刺眼。
时间:今晚七点。
地点:澜江汇,帝王厅。
事由:赔罪。
“书记,不能去。”
萧雨站在办公桌前,眉头锁得死紧,那张向来冷静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焦虑。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语气急促:“这就是场鸿门宴!高启强是什么人?铁澜市的黑道教父,手里沾过血的!昨天那一百万美金没把您砸晕,反而被您转手捐了,狠狠打了他的脸。他现在肯定恨不得把您生吞活剥了,怎么可能好心请您吃饭赔罪?”
“是啊老板。”
大壮也凑了上来,一脸的凶相,拳头捏得嘎嘣响,“那澜江汇是高启强的大本营,听说里面的保安都是身上背着案底的练家子。您要是进去了,那就是羊入虎口。万一他们把门一关,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咱们就被动了。”
秦峰靠在老板椅上,两根手指夹着那张请帖,漫不经心地翻转着。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织的线条,让他此刻的神情看起来晦暗不明。
“羊入虎口?”
秦峰轻笑一声,手指一弹,那张价值不菲的请帖像飞镖一样旋转着飞出去,“啪”地一声落进了角落的垃圾桶里。
“谁是羊,谁是虎,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了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俯瞰着这座被烟尘和欲望笼罩的城市。
“高启强这招,叫先礼后兵。一百万美金是礼,我不收;这顿饭也是礼,我要是还不去,那就是我不识抬举,不敢面对他。到时候,整个铁澜市的官场和商界都会传,说新来的纪委书记是个怂包,连顿饭都不敢吃。”
“可是……”萧雨还想再劝。
“没有可是。”
秦峰转过身,打断了她的话,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疯狂,“既然他搭好了台,唱起了戏,我不去捧捧场,岂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况且,我也想去看看,这位号称‘铁澜王’的高总,给我准备了什么好菜。”
见秦峰心意已决,萧雨知道多说无益。她深吸一口气,迅速恢复了职业化的冷静:“那我联系市公安局,让他们在外围布控,一旦有情况……”
“不用。”
秦峰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大张旗鼓地带警察去,那是去抓人,不是去吃饭。咱们是文明人,得讲规矩。”
他看向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大壮。
“大壮,备车。”
“是!老板,咱们带多少兄弟?”大壮眼睛一亮,以为要干架。
“就你一个。”
“啊?”大壮愣住了,“就咱俩?那……那要不要带点家伙?我车后备箱里有几根钢管,还有……”
“俗。”
秦峰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去这么高档的地方吃饭,带钢管像什么话?咱们得带点符合身份、有深度的礼物。”
“礼物?”大壮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秦峰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下午四点。
“去一趟西郊。”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去买斤白菜,“找家最大的寿衣店,给我买个最好的骨灰盒。”
“越贵越好,要那种紫檀木的,看着就喜庆。”
大壮:“???”
萧雨:“……”
……
澜江汇。
铁澜市最顶级的私人会所,坐落在风景秀丽的澜江边上,占地几十亩,亭台楼阁,曲径通幽。
这里是销金窟,是名利场,更是高启强用来拉拢腐蚀官员、进行权钱交易的秘密据点。平日里,这里豪车云集,非富即贵,普通老百姓连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今晚,澜江汇却异常安静。
诺大的停车场里空空荡荡,只有门口站着两排穿着黑西装、戴着耳麦的彪形大汉,一个个面容冷峻,杀气腾腾。
显然,为了迎接秦峰,高启强清场了。
晚上七点整。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像一头沉默的野兽,缓缓驶入了澜江汇的大门。
车子还没停稳,那两排保镖就齐刷刷地围了上来,十几双阴狠的眼睛死死盯着车窗,那种压迫感,足以让普通人腿软。
车门打开。
大壮先跳了下来,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紧身T恤,肌肉块块隆起,一脸凶相地瞪了回去:“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啊!”
保镖们没理他,只是冷冷地让开一条道。
秦峰从后座走了下来。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黑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显得身形挺拔,气度森严。他的手里,提着一个用黑色绸布包裹着的方形物体,大概有篮球大小,沉甸甸的。
“秦书记,高总在帝王厅恭候多时了。”
一个领头的保镖走上前,皮笑肉不笑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神却一直往秦峰手里的黑布包上瞟,“为了安全起见,我们需要例行检查,请您把手里的东西交给我们保管。”
“保管?”
秦峰停下脚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这东西贵重得很,弄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这是规矩。”保镖寸步不让,伸手就要去抓那个包。
“规矩?”
秦峰没有躲,只是眼神陡然一冷,“回去问问高启强,是他的规矩大,还是我的脾气大。想看我带的什么?行啊,让他自己滚出来看。”
保镖的手僵在半空。
他被秦峰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那是怎样一种眼神啊,漠视、冰冷,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了高启强的声音:“让他进来。”
保镖如蒙大赦,赶紧退到一边:“秦书记,请。”
秦峰冷哼一声,提着那个神秘的黑布包,大步流星地走进了会所大门。
穿过金碧辉煌的大堂,走过铺着厚厚羊毛地毯的长廊,秦峰来到了位于顶层的“帝王厅”。
推开那扇雕着盘龙的沉重木门,一股浓烈的雪茄味和酒味扑面而来。
包厢极大,足有一百多平米。
正中间放着一张足以容纳二十人的巨大圆桌,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甚至还有一座用冰雕成的“龙腾四海”。
高启强就坐在主位上。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唐装,手里盘着两颗核桃,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在他身后,站着四个身穿黑衣的贴身保镖,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都带着家伙。
而在桌子的两侧,还坐着几个铁澜市商界的头面人物,一个个正襟危坐,神情紧张。
这哪里是赔罪宴?
分明是三堂会审。
“哎呀,秦书记!稀客,稀客啊!”
见到秦峰进来,高启强并没有起身,只是坐在椅子上拱了拱手,那副傲慢的姿态,丝毫没有把秦峰这个市委常委放在眼里,“早就听说秦书记年轻有为,胆识过人,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敢单刀赴会,佩服,佩服!”
“高总过奖了。”
秦峰脸上挂着淡淡的笑,脚下不停,径直走到高启强对面的主宾位。
大壮紧紧跟在他身后,像一尊铁塔,警惕地盯着四周。
“坐!快请坐!”高启强指了指椅子,“也不知道秦书记喜欢吃什么,我就随便让人备了点薄酒素菜。澳洲的龙虾,日本的和牛,还有这三十年的茅台……都是些俗物,希望秦书记别嫌弃。”
他说着“别嫌弃”,语气里却满是炫耀和挑衅。
那是金钱堆砌起来的傲慢。
秦峰没有坐。
他站在桌边,将手里那个用黑布包裹着的方形物体,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
“高总太客气了。”
秦峰的手按在那个物体上,目光直视高启强,声音平稳而有力,“听说高总这里菜不错,我特意带了个盒子过来。”
“哦?”
高启强眼睛一眯,目光落在那块黑布上,“秦书记这是……自带了酒水?”
周围的陪客们也都伸长了脖子,好奇这位年轻的书记到底带了什么宝贝。
“不是酒水。”
秦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我看高总这桌子菜太丰盛,怕吃不完浪费。”
“所以,带个盒子来打包。”
话音刚落。
秦峰猛地扯下那块黑布。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一个做工精致、雕刻着“流芳百世”四个大字、散发着幽幽紫檀香气的骨灰盒,重重地顿在了那张价值连城的红木餐桌上。
甚至因为用力过猛,震得桌上的盘子碟子都跳了起来,那座冰雕的龙头更是“咔嚓”一声,断了下来,摔得粉碎。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傻了。
那些陪客老板们吓得面无人色,有的手里筷子都掉了,张大嘴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高启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手里盘着的核桃也停了下来。
那是……
骨灰盒?
他是来吃饭的,还是来送终的?
“秦书记,你这是什么意思?”
高启强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的凶光再也掩饰不住,“我好心请你吃饭,你带个骨灰盒来,是咒我死吗?”
“哎,高总误会了。”
秦峰却像是没看到周围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他轻轻拍了拍那个骨灰盒,一脸的“诚恳”。
“这可是上好的紫檀木,花了我不少工资呢。”
“我想着,高总家大业大,钱多得花不完,连送礼都是一百万美金起步。这生前享受尽了荣华富贵,死后那肯定也得住个豪宅啊。”
“这不。”
秦峰指了指那个骨灰盒,笑容灿烂却让人遍体生寒。
“房子,我给你备好了。”
“至于这桌子菜……”
他扫了一眼桌上那些还没动过的山珍海味。
“我看正如高总所说,都是些俗物。”
“既然是俗物,那就别吃了。”
“正好,拿来祭奠一下高总即将逝去的……自由。”
“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