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嘴唇,脖颈上的指痕和嘴角的血迹让他看起来格外狼狈,但他的眼神却没有丝毫躲闪:“他们……一直看我不惯。今早用饭时,又言语挑衅。饭后,在此处堵住我,说我……说我纠缠郭姑娘,”
他提到郭芙时,声音没有丝毫波澜,“说我用了卑鄙手段。我分辨,他们便动了杀心。二人联手,将我打伤,逼至墙角。武修文……他掐住我的脖子,我……我喘不过气,眼前发黑,我以为……我要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细微颤抖,恰到好处:“情急之下,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想着无论如何不能死……手胡乱动,好像碰到了什么硬物……然后……他就松手了。等我回过神来,他……他已经……”
他省略了最关键的部分,将一切归结于濒死之际的混乱和无意。
他知道,断指化弹之事太过匪夷所思,武敦儒惊恐之下的说辞也颠三倒四,越是模糊,反而越有可能取信——只要不涉及《大千录》的核心。
“胡说八道!”
柯镇恶厉声打断,“大武小武的功夫是我和老五亲手教的!就算二人联手,你一个初学乍练的小子,怎么可能在那种情况下反杀?还说什么手指变妖怪?杨过!你休要砌词狡辩!说!你用的到底是什么邪门功夫?!是不是跟你那诡谲的身法一样,来路不正?!”
他本就因杨过先前显露的怪异武功而生疑,此刻更是直接质问核心。
邪门功夫。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刺入杨过耳中。他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种混合着痛苦、倔强和一丝被冤枉的愤懑的神情。
“我没有用什么邪门功夫!”
他提高声音,因为激动而咳嗽起来,咳出点点血星,“我若有那本事,何至于被他们打成这样?何至于被掐得差点断气?!”
他指着自己脖颈的淤青和受伤的肋骨,又抬起血肉模糊的左手,“至于这手指……是被他们打断的!我如何知道是怎么回事?或许……或许是他自己身上带了什么暗器,慌乱中误伤了自己也不一定!”
“你放屁!”武敦儒嘶声尖叫,“我们都看见了!是你!是你弄断了自己的手指!那骨头……那骨头飞出来杀了修文!师父!师娘!你们相信我!他真的不是人!他是妖怪!”
场面一时混乱。
武敦儒咬定是杨过用了妖法,杨过则坚称是濒死自卫下的意外,双方各执一词。
但武修文的尸体是真的,杨过身上的伤也是真的,尤其是那诡异的断指伤口和武修文胸口那细小却致命的创口,都透着难以解释的古怪。
黄蓉一直沉默地听着,目光在杨过脸上、手上,以及武修文的尸体上来回逡巡。
她心思急转,将武敦儒惊恐却不像完全作伪的指控、杨过看似合理却避重就轻的辩解、以及现场那些无法解释的细节,比如地上那不属于普通血肉的骨屑,武修文伤口那奇特的贯穿伤,一一串联。
她几乎可以肯定,杨过隐瞒了最关键的东西。那绝非普通的自卫误杀。但究竟是什么手段,能让人在那种情况下,用一根断指造成如此致命的伤害?
柯镇恶早已不耐,他信武敦儒多于信杨过,更何况死的是他视如己出的徒孙。他向前踏出一步,铁杖抬起,冰冷而决绝地指向杨过,杀气凛然:“靖儿!蓉儿!事实摆在眼前!不管是不是妖法,小武死在他手上不假!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杨康那厮留下的孽种,果然也是心性歹毒!今日,老夫就要替天行道,为小武报仇,清理门户!”
“大师父!不可!”郭靖猛地一步跨出,拦在柯镇恶与杨过之间,脸上肌肉抽搐,显示着内心巨大的痛苦和挣扎。
一边是惨死的爱徒,一边是结义兄弟唯一的骨血,更是自己愧疚于心、承诺要照顾的孩子。
他看看武修文惨白的脸,又看看杨过苍白却倔强的脸,心中如同被撕裂。
“大师父,此事……此事尚未完全清楚!”郭靖的声音干涩无比,“过儿他……他确实有伤,修文手上也……”
他看向杨过脖颈的淤青,那确实是掐痕无疑。“纵然过儿有错,也……也罪不至死啊!而且,他毕竟是康弟唯一的血脉……” 提到杨康,郭靖眼中痛色更浓。
“靖哥哥!”黄蓉此时开口,声音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大师父稍安勿躁。”
她走到郭靖身边,轻轻按了按他紧绷的手臂,目光却依然看着杨过,缓缓道:“过儿,你说自卫,我信你几分。但修文的死,你难辞其咎。敦儒所言虽可能因惊惧有所夸大,但那伤口,你做何解释?”
她指了指武修文心口的血洞,“还有你的手指,寻常折断,绝非此等模样。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杨过迎上黄蓉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目光,后背渗出冷汗,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混合着伤痛、后怕和倔强的表情。
“郭伯母,我……我真的不知道。当时……我什么都看不清,只想着挣脱……或许,是我命不该绝,老天爷也不忍看我娘唯一的孩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他提到穆念慈,声音微微发哽,垂下眼帘。
这话听在郭靖耳中,更是如同重锤击胸。穆念慈的凄苦身影仿佛就在眼前。
他猛地抬头,看向柯镇恶,眼中已有了决断,噗通一声,竟是单膝跪了下来!
“大师父!”郭靖虎目含泪,声音哽咽却坚定,“靖儿求您!过儿有错,但罪不至死!他年少无知,身世可怜,如今又闯下大祸……是我这做伯伯的没有教好他!一切罪责,我郭靖愿一力承担!但求大师父,饶他性命!我……我立刻将他送出桃花岛,永世不得返回!让他自生自灭,再不踏入中原武林!求大师父开恩!”
“靖儿!你……”柯镇恶没想到郭靖竟会为了杨过下跪,心中又是恼怒,又是无奈。
他深知郭靖性情,重情重义,尤其对杨康夫妇愧疚极深。
看着郭靖那痛彻心扉又决绝哀求的模样,又想到武修文冰冷的尸体,这铁面无私的瞎眼老人,胸中那口怒气翻腾许久,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力与悲凉的叹息。
“唉——!”柯镇恶重重一顿铁杖,仰头向着虚空,仿佛在质问苍天,又像是在哀悼什么。
他终究无法硬下心肠,逼死杨过,让郭靖抱憾终身。
“孽障!孽障啊!”柯镇恶收回铁杖,背过身去,不愿再看杨过,也不愿看武修文的尸体,声音苍老而疲惫,“随你吧,靖儿!你……你好自为之!”
说罢,竟不再理会众人,拄着铁杖,身形有些佝偻地,一步一步,沉重地离开了这片血腥之地。那背影,充满了英雄末路的萧索与悲凉。
郭靖依旧跪在地上,对着柯镇恶离去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发出沉闷一响。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仿佛一瞬间老了几岁。他看向黄蓉,眼中带着询问和深沉的疲惫。
黄蓉看着丈夫,又看看眼神幽深、沉默不语的杨过,再看看惨死的武修文和崩溃的武敦儒,心中百味杂陈。
她知道,郭靖的决定已是眼下最能维持表面平衡的选择。
留下杨过,桃花岛将永无宁日,柯镇恶与武敦儒的心结也再难解开。送走,或许是唯一的办法。
她轻轻叹了口气,对郭靖点了点头,然后走向武敦儒,柔声但坚定地道:“敦儒,先让你师弟入土为安。此事……师娘和你师父,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她又看向杨过,目光复杂难明:“过儿,收拾你的东西。今日……你就离开桃花岛吧。”
杨过站在原地,左手的伤口在无人注意的袖中,肉芽正悄然蠕动着愈合。他垂下眼睑,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只低声应道:
“是,郭伯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