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也停下，转身看她。他的目光很深，像桃花潭水，表面映着暖阳花色，内里却幽暗难测。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看得郭芙脸颊滚烫，几乎要落荒而逃。
“我……我有话想对你说。”
郭芙鼓起勇气，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中是少女毫不掩饰的倾慕和忐忑，“我……我觉得你和岛上的其他人都不一样。和大武小武不一样，和我爹娘，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杨过依旧沉默，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示意她在听。这个动作让郭芙勇气稍增。
“你……你是不是讨厌我？觉得我娇纵，任性？”她问出藏在心底许久的疑问，眼圈有些发红。
杨过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些许：“不曾讨厌。”
“那……那你喜欢和我待在一起吗？”郭芙追问，指尖紧张地绞着衣带。
喜欢？杨过心中掠过一丝冰冷的讥嘲。他喜欢看武氏兄弟痛苦嫉妒的模样，喜欢这种将人心玩弄于股掌的感觉。
至于郭芙……他看着她因为自己一个眼神、一句话而雀跃或不安的模样，看着她眼中纯粹的、不掺杂质的迷恋，那种掌控感和报复的快意，或许勉强可算作一种“喜欢”。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向前迈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郭芙惊得呼吸一滞，却没有后退，只是仰着脸，眼中水光潋滟，满是期待和懵懂的诱惑。
杨过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堪称温柔。
郭芙浑身一颤，下意识闭上了眼睛，长睫如蝶翼般轻颤。
她能闻到杨过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桃花的甜香，让她一阵眩晕。
然而，预想中的触碰并未落在唇上。杨过的指尖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滑到她纤细脆弱的脖颈，停顿在那里，感受着皮肤下鲜活急切的脉搏跳动。
只需稍一用力……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窜过脑海，带着《大千录》力量特有的阴寒诱惑。但他立刻压了下去。不是时候，也……不必如此。
他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郭芙的耳廓，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令人心慌意乱的磁性：“芙妹……”
这一声“芙妹”，彻底击溃了郭芙最后的心防。她
嘤咛一声，软软地靠向杨过。落英纷飞，衣袂交叠，厚厚的花瓣成了天然锦褥。
意乱情迷间，郭芙生涩而急切地回应，她只觉得被无边的喜悦和某种陌生的悸动淹没，脑中一片空白，只想紧紧抓住眼前这个人，这个让她魂牵梦萦的“杨哥哥”。
杨过的动作起初带着一种冷静的审视，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但少女温热的身躯、生涩的反应、以及完全敞开的信任，像一团火，渐渐烧灼着他冰封的心湖。
复仇的快意依旧在，却似乎掺杂了一些别的、更混乱的东西。
他闭了闭眼，将那些纷杂的念头驱散，专注于当下。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背负血仇、身怀诡术的复仇者，也不是寄人篱下、小心翼翼隐藏秘密的杨过，只是一个被本能和某种复杂情绪驱使的少年。
风似乎停了，飘落的花瓣仿佛停了。不知过了多久，云收雨歇。
郭芙将滚烫的脸颊埋在杨过肩窝，久久不敢抬头，心中充满了羞涩、甜蜜，以及一种尘埃落定的归属感。她觉得自己彻底属于眼前这个人了，也认定了他属于自己。
杨过静静躺了片刻，望着头顶被桃花枝桠分割成碎片的蓝天，眼神逐渐恢复清明。快意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更深的空茫和一丝几不可察的烦躁。
他轻轻推开郭芙，起身整理衣衫。动作间，目光扫过花瓣上刺目的点红，以及郭芙娇羞无限、充满依赖的脸庞，心头那点烦躁更深了。
“杨哥哥……”郭芙也跟着坐起，拉住他的衣袖，眼中情意绵绵，又带着初为人妇的怯怯。
杨过动作微顿，回头看她。阳光透过花枝，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他伸出手，替她拢了拢散乱衣襟，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细腻的肌肤，引得她又是一颤。
“天色不早，该回去了。”他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时的平静，甚至比平时更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郭芙满腔的甜蜜和倾诉欲被他平静的语气堵了回去，心里隐隐有些失落，但更多的还是沉浸在方才的亲密余韵中。
她点点头，顺从地任由杨过帮她拍去身上花瓣，又细细整理好头发。
回程的路上，郭芙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中，不时偷看杨过清俊的侧脸，嘴角含着甜蜜的笑意。
杨过却沉默了许多，只在她问话时才简短应答几句。他望着远处海天一色的方向，那里是离开桃花岛的方向。
计划顺利，武氏兄弟此刻若知，怕是要气得发狂吧。他本该感到痛快，可为什么，心头那片空茫，却比来时更重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额间那道竖痕，在方才情动之时，曾微微发热，仿佛巴虺之力也在躁动，渴望着更强烈、更极端的情绪与痛苦作为祭品。这让他心底发寒。
走到桃林边缘，已能看到庄园屋舍的轮廓。杨过停下脚步，对郭芙道：“芙妹，今日之事……”
“我不会说出去的！”郭芙立刻接口，脸上飞红，却说得斩钉截铁，“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等……等合适的时候，我再告诉爹娘。”她眼中充满对未来的憧憬。
杨过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爱恋，到了嘴边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嗯。你先回去，我还有些事。”
郭芙虽然不舍，但也乖巧地应了，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直到郭芙的身影消失在花树掩映的小径尽头，杨过才缓缓走到一株桃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空气中甜腻的花香似乎还残留着暧昧的气息。他抬起手，看着自己骨节分明、此刻却仿佛沾染了无形尘埃的手指，眼神晦暗不明。
利用一个少女最纯真的感情来达成报复的目的，这与当年逼死他母亲的赵员外、与影杀那些人有何本质区别？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不，不一样。
他立刻否定。郭芙是自愿的，武氏兄弟是活该。
这只是他们应得的惩罚。他强迫自己这样想，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令他厌恶的动摇。
然而，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心底响起：然后呢？报复之后呢？郭芙怎么办？郭靖黄蓉一旦知晓……还有体内那股越来越难以完全压抑的、渴望痛苦与祭献的力量……
他闭上眼，额间竖痕似乎又隐隐跳动了一下。前路仿佛笼罩在桃花岛浓得化不开的绯色烟霞中，美丽，却令人窒息，不知通往何方。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回到原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