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见她如此,心中酸楚更甚,却也只能硬起心肠:“芙儿,事已至此,无法挽回。杨过……他必须走。为了桃花岛的安宁,也为了……他或许还能有一条生路。”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带着一丝复杂的叹息。
送走杨过,固然是惩罚和隔离,某种程度上,又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保护?留在岛上,柯镇恶的怒火和武敦儒的恨意,迟早会再次爆发。
郭芙不再争辩,只是站在那里默默流泪,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黄蓉示意丫鬟过来扶她回房,郭芙却倔强地挣脱开,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就往外跑。
“芙儿!你去哪里?!”郭靖终于抬起头,急声问道。
郭芙头也不回,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执拗:“我去找他!”
杨过的东西很少,一个旧布囊就能装下所有。
他默默地将那身月白色的新衫脱下,换回了自己当初上岛时那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衣。
布料粗糙磨着皮肤,却奇异地带来一种熟悉的安全感——这才是属于他的真实。
镜中少年,眉目依旧俊朗,但眼底那沉淀了三年的孤冷与沉郁,在褪去桃花岛短暂的“温情”伪装后,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他抚摸着左手小指,那里外表看起来已经大致愈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比其他肤色略浅的疤痕,但内里的骨骼结构似乎与之前有了微妙的不同,触感更坚硬,仿佛那截献祭后又重生的指骨,已被巴虺之力永久地改造。代价与力量,如影随形。
敲门声响起,很轻,却带着一种熟悉的急促。杨过动作顿了顿,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郭芙。她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鬓发也有些凌乱,显然是跑着过来的。
看到杨过一身旧衣、布囊在肩的模样,她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
“杨哥哥……”她开口,声音哽咽得厉害,“你真的……真的要走了吗?爹娘他们……他们说的是真的吗?小武他……”
杨过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那潭冰封的湖水,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丝极细微、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利用她报复武氏兄弟的快意早已冷却,此刻面对她毫无保留的伤心和依恋,一丝淡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愧意悄然滋生。
但他很快将其压下。事已至此,再无回头路。
“是真的。”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我必须走。”
“为什么?!你可以解释啊!我去跟爹娘说,跟大师公说!你不是故意的对不对?是他们先动手的对不对?”郭芙抓住他的衣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中充满了希冀。
杨过轻轻拂开她的手,动作不算温柔,但也不粗暴。
“没用的,芙妹。”他第一次用这个称呼,却是在即将离别的时刻,“有些事,解释不清。有些结果,也无法改变。”
他看着她眼中希冀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被更深的绝望和伤心取代。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呜咽声压抑不住地漏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泪水还在流,语气却斩钉截铁:
“杨哥哥,我等你。”
这四个字,重逾千斤,包含了少女最炽热、最单纯、也最不顾一切的承诺。
她似乎在一瞬间长大了许多,抛开了所有大小姐的骄纵和犹豫,只留下最干净的心意。
杨过心中那丝涟漪动荡得厉害了些。他深深地看着郭芙,这个被他利用、却在此刻给予他最纯粹信任和等待的女子。
他想说些什么,让她不要等,这世间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他前路莫测,身负诡秘,注定无法给她安稳的未来……但最终,他只是动了动嘴唇,千言万语化作一个极轻的、几乎不可闻的:
“……嗯。”
得到他这声几近于无的回应,郭芙却像是得到了莫大的安慰和勇气。
她用力擦了擦眼泪,从怀中掏出一块绣着芙蕖的淡粉色手帕,塞进杨过手里:“这个……你带着。看到它,就像看到我。” 手帕还带着她怀中的温热和淡淡馨香。
杨过握着手帕,指尖触及那柔软的布料和细密的绣线,一时无言。
“芙儿,该让过儿动身了。”黄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不知她已来了多久。她站在那里,没有靠近,目光复杂地看着女儿和杨过。
郭芙浑身一颤,最后深深看了杨过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里,然后猛地转身,跑开了。
她怕再多待一刻,就会忍不住放声大哭,就会不顾一切地阻拦。
杨过将手帕仔细叠好,放入怀中贴身处,然后背上布囊,走向黄蓉,对这位心思玲珑的郭伯母躬身一礼,没有说话。
黄蓉看着他,许久,才轻叹一声:“过儿,此去……好自为之。全真教是玄门正宗,或许能……化解你身上的一些东西。”
她终究没有点明那“东西”是什么,但彼此心照不宣。
码头上,一艘小船已经备好。郭靖站在船边,换了一身出远门的劲装,神色依旧沉重,但看向杨过的目光里,痛惜与责任终究多过了责怪。
“过儿,上船吧。郭伯伯……送你去终南山。”郭靖的声音有些沙哑。
杨过最后回望了一眼桃花岛。春日正好,桃花依旧灿烂如霞,海岛宁静优美,仿佛几个时辰前那场血腥的变故从未发生。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他在这里短暂栖息,留下了一段孽缘,带走了一身洗不净的嫌疑和秘密,以及怀中那块尚带余温的手帕。
他不再犹豫,转身,踏上了摇晃的小船。
郭靖解开缆绳,长篙一点岸石,小船便轻盈地滑入碧波之中,离那片绯红的、温柔的、却也令人窒息的岛屿越来越远。
海天辽阔,前路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