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年代,国法确立一夫一妻。
我那当了十年姨太太的女儿,终于第一次踏出赵家大院。
一辆破旧黄包车,将她送回娘家。
彼时我丈夫已风生水起。
另外两个孩子,已是备受嘉奖的进步青年。
他们说着洋文,穿得西装革履,嘴上念着德先生和赛先生。
瞧不起这个还活在旧社会的女儿、姐姐。
全然忘了,当初战乱艰难时,是她卖身换的四百银元,救了全家老小。
用一盆冷水,将她赶出了门。
我的灵魂怒愤万分,看着女儿郁郁而终。
再次睁眼,我回到了自己七岁时的模样,还是街边一个乞儿。
彼时,女儿正坐着黄包车,就要跨进娘家门。
我低眸看着自己豆芽菜似的模样,叹了口气。
哎,七岁就七岁吧。
我胡乱擦了把手上的泥,一把抓住黄包车上女儿的衣角:
「同志,行行好给口饭吃吧。」
1
面容灰白的女儿清瑜,被我吓了一大跳。
她仓皇抽回自己的手,慌乱捂住满手腕的淤青伤痕。
半晌,才嗫嚅了一声:
「我……我不是同志。」
京都十年巨变。
战火早已远去,连名字都不再叫北平。
她被关在赵家大院。
十年未能踏出一步,早已不清楚这院外世界。
傍晚昏暗的街道上,有人从旁经过。
三三两两的人看过来,唏嘘议论:
「又是哪家官僚出来的姨太太。」
清瑜身上,还穿着一件破旧旗袍和短披风。
她学着从前院里其他姨太太的模样,敷了粉,卷了头发。
十年第一次能出门,她怕被人笑话。
这副打扮,却愈发成了笑话。
清瑜满目难堪,一张脸涨得通红。
黄包车夫面容不耐,挥手撵我道:
「去去去!
「小乞丐,这一看就是个没钱的落魄主!
「你拦在这里讨,还不如去巷口多喝口西北风!」
他推了我一把。
在我踉跄间,拉着黄包车扬长而去。
清瑜远远地回头再看向我,满目担忧怜悯。
她手头拿不出钱,我知道。
要不是腿伤了,最后那一毛钱,她不会舍得拿来坐黄包车。
我爬起来,小跑着追了上去。
我年龄尚小,腿短跑得慢。
等我追去部队大院时。
守卫森严的大院门外,我从前的丈夫、清瑜的父亲顾建国。
将清瑜拉远了些,正面容青白交加地低声怒喝:
「赶紧走!
「你二妹如今是文工团的台柱子,三弟在营里快当连长了!
「有你这样一身封建迂腐做派的姐姐,他们脸面往哪搁?!」
2
清瑜眸光空茫,怔怔看着眼前的父亲。
十年受尽欺辱的煎熬。
几乎将她变成了一具、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
十年里,唯一支撑她活下去的念头,就是有朝一日回家。
昏黄的路灯下。
她隔了半晌,才声线粗哑开口:
「赵家垮了,早没钱了。
「我等了很多年,才……才等到机会回来。」
「什么回来?!」顾建国沉着脸,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去赵家都十年了。
「生是赵家人,死是赵家鬼。
「咱顾家如今是新时代的模范进步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