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顾明成和顾婉婉很快回来了。
顾明成一身利落军装,解放鞋踩得格外铿锵。
顾婉婉穿着时兴的列宁装,罩一件青灰色棉大衣。
绑着利落麻花辫,格外青春朝气。
她嘴上叽叽喳喳,跟顾明成说着文工团里的趣事。
清瑜见他们进来,猛地站起了身。
她到底还是思念他们,一瞬通红了眼,颤声脱口而出:
「婉婉,小成。」
刚跨进门的两人,倏然顿住步子。
他们上上下下打量清瑜。
目光由掩不住的震惊嫌弃,到疑惑。
再到含着询问的眼神,看向顾建国。
或许是清瑜的样貌变了太多。
或许是这十年顺遂,让他们的记忆里,已无暇再记住那个大姐。
他们看了半天,没人认出她来。
清瑜满目的激动急切,渐渐转为难堪无措:
「我……我是大姐啊。」
顾明成惊得半天没回过神来。
顾婉婉隔了好半晌,才难以置信蹙眉道:
「大姐,你怎么回来了啊?
「这都新时代了,你还穿旗袍烫卷发。
「这要让人看见了,咱模范家庭是要成笑话吗?」
她声线是高高在上的指责,没有半点亲人团聚的欢喜。
清瑜的眸光,迅速暗淡下去。
顾明成回过神来,嘴上劝和:
「好了婉婉。
「大姐在赵家那种封建家庭待了十年,你还指望她成什么样?
「少说两句吧……」
清瑜猛地瞪大眼看向他们。
十年牢笼。
她以为的终于熬出头,不过是新的一番羞辱。
4
没有半句嘘寒问暖。
几个人很快各自回屋,神情间都难掩不耐。
两间卧房,顾建国和顾明成父子占了一间。
顾婉婉径直进了另一间,反手「砰」地关上了门。
部队平房区的居住条件简陋。
剩下的客厅里,连张像样沙发都没有。
清瑜眸底满是雾气,不甘地走到卧室门前。
隔着门,她听到顾明成跟顾建国说话的声音。
「赵家就算垮了。
「她自己选的人家,那也是命啊。
「部队就给咱分这两间房。
「三个人住都够呛,哪还能腾出她们母女的地?」
「我马上就要争取升连长。
「那套旧社会资本家的做派,是万万不能沾半点的。
「她这副模样,要是被有心人多嘴……
「总之,您多盯着她们吧,不要让她们出门。」
清瑜死死盯着卧室门。
她垂在身侧的手,缓缓地缓缓地攥紧。
眸底,有无声滑落的眼泪。
她呼吸又开始艰难急促。
像是过去十年里,她每次承受不住,心理疾病加重时的模样。
我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道:
「你愿意躲在这里不出门吗?
「你觉得,是你犯了不能见人的错误吗?」
清瑜的身体剧烈颤抖着。
好一会,她猛地垂下眼看向我道:
「我没有错!」
我看向她空茫的目光,却又在这一刻格外坚定。
我的心底,倏然涌起万般的酸涩。
十年前,我一场大病卧病在床。
战乱时家道艰难,富商赵癞子看上了清瑜。
是顾建国瞒着我,拉着一双儿女,跪到了清瑜面前。
骗她说我熬不住了,要大额医药费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