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2-11 04:08:12

靖康元年,冬,十二月初二,午后,垂拱殿。

从城墙回到皇宫的路不长,但宰相李纲却觉得,自己仿佛走了一辈子。

他落后皇帝半步,偷偷地打量着那个依旧穿着一身泥污龙袍的背影。

那个背影,不再像往日那般单薄、文弱,而是挺得笔直!

李纲突然觉得,现在的陛下和以前完全判若两人!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还觉得大宋完了,这位新皇帝,不过是重复他那个艺术家父亲的老路,唯一的作用,就是在投降书上盖个章,然后被打包送去北地。

可城墙上发生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陛下……真的不一样了!

干净利落修复驽机,冷静指挥作战……仿佛这具龙体里,换了一个全新的、强悍的灵魂!

或许……或许大宋,还有救?

怀着困惑、震惊和一丝疯狂期待的心情,李纲随着赵桓,踏入了垂拱殿。

以太宰(首席宰相)白时中为首的一众文臣,早已在此等候。他们也听说了城墙上的小胜,但没人觉得这能改变什么。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一个人临终前的回光返照,改变不了汴京这艘破船即将沉没的结局。

见到赵桓进来,白时中第一个扑了上来,花白的胡子沾着眼泪和鼻涕,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陛下啊!金人势大,汴京已是危卵之势!为保全赵氏血脉,为我大宋万里江山计,请陛下速速决断,南迁金陵啊!”

“是啊陛下!金陵城防坚固,又有长江天险,可保万无一失!”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陛下!”

一群平日里道貌岸然、开口闭口“为国为民”的大臣,此刻像一群被吓破了胆的鹌鹑,纷纷附和,大殿之上,一时哭声、劝谏声响成一片,仿佛在上演一出比谁更忠心、更“为陛下着想”的烂戏。

赵桓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冰冷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刮过每一个人的脸。直到大殿内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所有人都被他那凌厉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不敢再叫。

“说完了?”赵桓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白时中还想倚老卖老:“陛下,老臣这是为了……”,就被赵桓直接打断。

“够了。”赵桓的眼神锐利如刀,“朕只问你们几个问题。”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从汴京到金陵,千里之遥,数十万禁军,百万百姓,怎么撤?粮草在哪?船在哪?一旦上路,队伍绵延百里,金人铁骑从侧翼一冲,你们谁能挡?是白太宰你用你这把老骨头去挡,还是用你们的嘴皮子去挡?”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声音陡然提高:“第二,民心何在?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朕今天要是扔下满城百姓,弃城南逃,这天下的百姓,还会认朕这个皇帝吗?这大宋的江山,还会姓赵吗?到时候,遍地皆是流民,遍地皆是反王!金人还没打过来,我大宋自己就先亡了!”

他向前一步,死死盯着面色发白的白时中,眼神凶狠得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朕问你,白时中,你跑得过金人的战马吗?”

“我……”白时中被问得哑口无言,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赵桓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

“汴京,就是大宋的国门!朕,就是这国门上的一把锁!朕在,国门就在!”

“从今日起,‘南迁’二字,谁再敢提……”他停顿了一下,眼神中爆发出滔天的杀气,“朕就亲手拧下他的脑袋,挂到城墙上去!”

“杀——无——赦——!”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吼出来的,在大殿之中,嗡嗡作响,震得所有人心惊肉跳!

整个垂拱殿,落针可闻。

他们惊恐地发现,眼前这个皇帝,已经不是那个可以任由他们摆布的懦弱青年了。这是一头苏醒的、会咬人的雄狮!

震慑住这群投降派,赵桓懒得再看他们一眼,直接转向身边的老太监陈珪:“给朕备上好的柳木炭条和一匹……不,十匹最细的白色蜀锦!”

陈珪赶忙去办。而赵桓接下来的举动,再次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他直接命人将一匹雪白的蜀锦,在御案前铺开。

赵桓拿起一根木炭条,直接在昂贵的蜀锦上,画下了一道笔直的黑线。

他画得极快,时而用一把随身携带的小小骨尺比量,时而在旁边标注着一些奇怪的符号,比如“Ø”、“R”和一些他们从未见过的、像是鬼画符的阿拉伯数字。他的动作,没有半分艺术家泼墨山水的美感,却充满了工匠绘图时的严谨和从容。

一炷香的时间后,一幅巨大而又复杂的器物结构图,呈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那是一个高耸的、类似塔状的炉子,上面标注着进风口、出铁口、炉壁厚度、耐火层材质……各种细节,应有尽有,精准到了毫米。

“传工部尚书,张德。”

很快,一个年近六旬、面容干瘦的小老头,一路小跑着进了殿。他就是工部尚书张德,掌管工部二十年,自认见过的图纸比吃过的盐都多,可看到眼前这张图,他彻底懵了。

“这……这是何物?”他看得目瞪口呆,这图纸上鬼画符一样的东西,比天书还难懂。

“高炉。”赵桓吐出两个字,指着图纸,用一个师傅训斥弟子的口吻说道:“你们现在的炒钢法,用的是地炉,说白了就是个大点的篝火堆!炉温上不去,进风量不够,所以炼出来的钢,杂质多,性能不稳,时好时坏,全凭老师傅的手感和运气!就是一坨屎!”

他用木炭条,重重地敲了敲图纸上的一个位置:“看到这里没有?双风口,用水力驱动大型皮囊鼓风,保证持续、稳定的高温!还有这里,炉壁,内层必须用最好的高岭土混合石英砂,烧制成耐火砖,不然炉子用不了几天就得塌!这叫材料科学,懂吗?不懂就给朕学!”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工部尚书张德的心上。

张德听得冷汗直流,因为赵桓说的,全都是他们这些工匠们在实践中遇到过,却几百年都无法解决的难题!什么炉温不稳、炉壁易塌、成品率低……全被他说中了!而且说得比他们这些内行还透彻!

这位陛下……他怎么会懂这些?!这简直比他亲手修好八牛驽还让人震惊一万倍!

“朕的图纸,并非要凭空造物。”赵桓看着张德震惊的脸,放缓了语气,“朕知道工部将作监里有几座试验用的小炉子。这张‘高炉图’,是咱们最终的目标,是能日产百斤钢材的国之重器!但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从明天起,张德,你带上你手下最顶尖的工匠,朕要亲自去将作监,咱们先把一座小炉子,改成朕要的样子。先给你们弄个‘样品’出来,让你们这帮老古董开开眼,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百炼钢!”

“朕要的,不是你们现在那些一掰就断、连给金人挠痒痒都不配的破烂货。朕要的,是能承受住火药膛压、能锻造成重甲、能一刀劈开金狗连人带马的——真正的杀人钢!”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工部尚书张德,那眼神,像一团正在熊熊燃烧的炉火。

“朕要十座这样的大型高炉,一个月内,在京城建起来。但朕更要你,三天之内,帮朕把那座实验炉改造好!”

话音刚落,赵桓脑中灵光一闪,又补充道:“这些钢,不光是为了刀剑盔甲。更是为了朕的下一步计划。朕要造出一种能‘开山裂石,声如惊雷’的东西,那东西对钢材的要求,比你们能想象的极限还要高!这,才是朕真正的杀手锏!”

这是他第一次,在人前透露出对“火药”这一划时代武器的构想。李纲和张德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陛下所言,已超乎神鬼之能,但心中那份震撼与期待,却愈发浓烈。

工部尚书张德,捧着那卷画着“高炉”的蜀锦,只觉得它重如泰山。他看着图纸上那些天书般的符号,又看了看皇帝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手里捧着的,究竟是能拯救大宋的无上神器,还是一个疯子皇帝的……亡国蓝图。

但他知道,他没得选。

“臣……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