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颠得厉害。
楚明玉睁开眼时,头顶是刺目的红。龙凤呈祥的轿帘在她眼前晃,轿夫杂乱的脚步声混着喜乐,敲得她脑仁生疼。她愣愣地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十指纤长,指甲染着鲜红的蔻丹,腕上那对翡翠镯子水头极好,正是母亲留给她的嫁妆。
可母亲十年前就病逝了。
这对镯子……明明在抄家那日,被衙役从她腕子上硬生生撸下来,摔碎在刑部大牢潮湿的石板地上。
楚明玉猛地坐直身子。
轿子又是一晃,外头喜婆尖着嗓子喊:“稳着点儿!这可是尚书府嫁女,谢大人娶亲!”
谢大人。
谢凛。
这三个字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她心口。楚明玉下意识捂住脖子——那里本该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是前世刑场之上,监斩官谢凛亲手扔下令箭后,刽子手留下的。她还记得血喷出来时滚烫的温度,记得谢凛站在高台上看她的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只蝼蚁。
可她现在脖子上光洁平滑,只有沉重的珍珠璎珞压得锁骨生疼。
楚明玉颤抖着手掀开轿帘一角。街景熟悉得让她窒息——这是永昌街,往前两条街就是谢府。她十六岁那年,就是沿着这条路,被八抬大轿送进了谢家的大门。
她重生了。
重生回嫁给谢凛这一天。
“停轿——”外头传来长喝。
轿子落了地。楚明玉死死攥着裙摆,上好的云锦料子在她掌心皱成一团。前世的记忆排山倒海涌来:父亲被诬通敌,楚家满门抄斩;庶妹楚明柔依偎在三皇子怀里,笑盈盈看着她被拖上刑场;还有谢凛……那个她斗了半辈子的政敌,最后亲手为她判了斩立决。
“夫人,该下轿了。”喜婆的声音在轿外响起。
楚明玉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真实的疼痛让她清醒过来。她慢慢松开手,抚平裙摆上的褶皱,然后弯腰,低头,迈出了轿子。
红盖头遮住了视线,她只能看见自己脚下一小片地,还有喜娘伸过来搀扶的手。耳边是喧天的锣鼓和宾客的贺喜声,可她一句也听不进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谢府那道高高的门槛横在眼前时,她几乎要转身逃走。
但她没有。
她抬脚,跨了过去。
拜堂的流程漫长得像凌迟。司仪高亢的唱和声中,楚明玉机械地行礼、转身、再行礼。隔着盖头,她能感觉到身侧那个人的存在——谢凛。他今日穿着大红喜服,身量很高,哪怕只是站着,也带着一种迫人的威压。
前世的最后一面,他也是这样站着,只不过那时他穿的是刑部尚书的紫色官服,而她跪在刑场的泥泞里。
“礼成——送入洞房!”
楚明玉被簇拥着往后院去。一路上丫鬟婆子们说着吉祥话,可她只听出敷衍。也是,谁不知道这场婚事是怎么回事——楚家式微,急需攀附权臣;谢凛年过二十五却未娶正妻,皇帝亲自赐婚,不过是为了制衡朝局。
各取所需,与情爱无关。
就像前世一样。
新房里燃着龙凤喜烛,烛火噼啪爆了个响。喜婆说了许多吉祥话,又让两人喝了合卺酒,这才领着下人退出去。门关上的瞬间,屋里骤然安静下来。
楚明玉坐在床沿,红盖头还蒙在头上。她能听见谢凛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正朝她走来。她的身体绷紧了,右手悄悄摸向袖中——那里藏着一支磨尖了的银簪。前世她没带武器,这一世,上花轿前她偷偷藏了这个。
脚步声停在她面前。
楚明玉屏住呼吸。
盖头被挑开了。
烛光有些刺眼,楚明玉眯了眯眼,才看清站在面前的人。谢凛穿着大红喜服,身姿挺拔如松,只是那张脸……楚明玉的心猛地一沉。前世的谢凛虽然冷漠,但眼神是锐利而清醒的。可眼前这个人,眼底翻涌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那是浓得化不开的戾气,还有一丝……惊疑?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楚明玉看见谢凛的瞳孔骤然收缩,捏着喜秤的手指关节泛白。他死死盯着她,那眼神不像在看新婚妻子,倒像在看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鬼魂。
“楚明玉。”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楚明玉没应声。她缓缓站起身,袖中的银簪滑到掌心。她在等,等谢凛下一步的反应——是像前世一样冷漠地转身离开,还是……
“你还活着。”谢凛又说了一句,语气古怪。
楚明玉笑了。那笑容冰冷,没有半分温度:“托谢大人的福,暂时还活着。”
谢凛往前迈了一步。
楚明玉立刻后退,后背抵上冰冷的床柱。银簪从袖中滑出半截,锋利的尖端在烛光下泛着寒光。
“你想杀我?”谢凛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忽然也笑了。那笑容同样冰冷,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意味,“巧了,我也想杀你。”
话音未落,他伸手就朝她脖颈抓来!
楚明玉侧身躲过,银簪狠狠刺向他手腕。谢凛反应极快,反手扣住她的腕子,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楚明玉吃痛,却不松手,抬膝撞向他小腹。谢凛闷哼一声,另一只手钳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狠狠按在床柱上!
“砰”的一声闷响。
楚明玉眼前发黑,却咬着牙瞪他:“谢凛!放开我!”
“放开你?”谢凛的脸凑得极近,呼吸喷在她脸上,滚烫而急促,“楚明玉,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回来的?”
楚明玉浑身一僵。
谢凛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我问你,是怎么从刑场的断头台上,回到这间新房里的?”
烛火“噼啪”又爆了一声。
楚明玉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她看着谢凛,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他眼底那种古怪的情绪是什么——
那不是对新婚妻子的审视。
那是同类的辨认。
“你……”楚明玉的声音在抖,“你也……”
“是。”谢凛松开钳制她的手,后退一步,脸上那种近乎疯狂的神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醒,“我也回来了。从你被斩首的三年后,从我被毒死在诏狱的那天晚上,回来了。”
楚明玉腿一软,跌坐在床沿。
银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烛火还在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纠缠,像两匹受伤的野兽。
良久,楚明玉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死的?”
“毒。”谢凛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三皇子登基后第三个月,一杯鸩酒,送进诏狱。”
楚明玉想笑,却笑不出来。前世她死在谢凛监斩的刑场上,谢凛死在三皇子登基后的诏狱里。所以他们斗了半辈子,最后都成了别人棋盘上的弃子。
“真讽刺。”她低声说。
“是讽刺。”谢凛放下茶杯,转过身看她,“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我现在就掐死你,免得日后麻烦。第二……”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我们合作。”
楚明玉猛地抬头。
“合作?”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谢凛,你忘了前世我们是怎么斗得你死我活的?你参我父亲结党营私,我弹劾你贪污受贿,我们在朝堂上吵,在御前吵,最后你把我送上刑场——现在你跟我说合作?”
“那你杀了我。”谢凛摊开手,神色平静,“用那支簪子,往这儿捅。”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或者,我们继续斗,斗到楚明柔再把楚家送上绝路,斗到三皇子登基,然后你我再死一次。”
楚明玉的手指蜷缩起来。
“你怎么知道是楚明柔……”她哑声问。
“我看到的。”谢凛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你被斩首那日,楚明柔就站在刑场外,和三皇子一起。她笑得很开心。”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楚明玉脸上,“后来我查过,楚家通敌的那些证据,有一半是她递出来的。”
楚明玉闭上眼睛。
前世的画面再次涌来——抄家那日,楚明柔哭着扑进她怀里,说姐姐我会救你。可转头,她就依偎进三皇子怀中,成了最得宠的侧妃。楚家一百三十七口人头的血,染红了她上位的路。
“楚明柔现在在哪?”楚明玉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
“在你娘家。”谢凛走回桌边坐下,“你出嫁了,她还是楚家二小姐。不过今晚,她应该会有所动作。”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
“大人,夫人。”是谢府管家的声音,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楚家二小姐派人送了贺礼来,说是要亲手交给夫人。”
楚明玉和谢凛对视一眼。
烛光下,两人的眼神在空中碰撞,瞬间读懂了彼此的意思——
来了。
第一局,开始了。
“让她进来。”谢凛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门开了。进来的是个穿着翠绿比甲的小丫鬟,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楚明玉认得她,是楚明柔身边的贴身丫鬟,叫翠儿。
“奴婢给姑爷、大小姐请安。”翠儿跪下行礼,将锦盒高举过头,“二小姐说,她身子不适,不能亲来道贺,特意让奴婢送来这盒百年老参,给大小姐补身子用。”
楚明玉没动。
谢凛也没动。
屋里安静得可怕。翠儿跪在地上,举着锦盒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放下吧。”谢凛终于开口。
翠儿如蒙大赦,连忙将锦盒放在桌上,又磕了个头,起身就要退出去。
“等等。”楚明玉忽然出声。
翠儿僵在门口。
楚明玉慢慢站起身,走到桌边,打开锦盒。里面果然躺着一支品相极佳的老参,须发俱全,确实是上等货。但她只是看了一眼,就伸手将老参拿了出来。
锦盒底部铺着一层红色丝绒。
楚明玉用指甲挑起丝绒一角——底下空空如也。
她的动作顿住了。
不对。前世的楚明柔没这么蠢,不会在贺礼里直接下毒。那她会怎么做?
楚明玉的目光落在锦盒本身。盒子是紫檀木的,雕工精致,隐隐有暗香。她凑近闻了闻,脸色骤变。
“怎么了?”谢凛察觉不对,起身走过来。
楚明玉没说话,只是将锦盒递给他。谢凛接过,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脸色也沉了下来。
“沉水香。”他冷声道,“混了麝香。”
沉水香是助孕的香料,麝香却是避孕甚至堕胎的虎狼之药。两者气味相似,混在一起极难分辨。若是新婚夫妻长期闻这味道,女子极难有孕,就算怀上,也多半保不住。
楚明柔送的不是明面上的毒。
是绝嗣的刀。
“好手段。”楚明玉轻轻说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她看向还僵在门口的翠儿:“回去告诉二妹妹,礼我收下了,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翠儿脸都白了,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
谢凛将锦盒扔在地上,抬脚就要踩碎。
“等等。”楚明玉拦住他,“留着。”
“留着做什么?”
“证据。”楚明玉弯腰捡起锦盒,用帕子仔细包好,放在梳妆台最底层,“现在撕破脸没用。楚明柔敢这么做,背后必定有人撑腰。打草惊蛇,不如将计就计。”
谢凛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楚明玉,你比前世聪明了。”
“死过一次的人,总该长点记性。”楚明玉走回床边坐下,开始拆卸头上的珠钗,“说说吧,谢大人。合作,怎么个合作法?”
谢凛在她对面坐下。烛光下,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像谈判桌上的对手。
“楚明柔背后是三皇子。”谢凛开门见山,“三皇子想拉拢我,但知道我不好控制,所以想从你下手。如果你不能生育,谢家无后,我就会被诟病,在宗族中地位不稳。到时候,他就有机会塞人进来,或者用别的法子拿捏我。”
楚明玉点头:“所以,楚明柔是他探路的第一颗棋子。”
“是。”谢凛看着她,“但三皇子不知道,你也回来了。”
“他很快就会知道。”楚明玉将最后一支金簪放在妆台上,“因为我不会像前世一样,傻傻地任人摆布。谢凛,合作可以,但我有条件。”
“讲。”
“第一,在外人面前,我们是恩爱夫妻。关起门来,各不相干。”
“可以。”
“第二,楚明柔和三皇子,我来对付。你不准插手。”
谢凛挑眉:“理由?”
“楚明柔是我妹妹,楚家的债,我要亲自讨。”楚明玉抬眼看他,眼底是淬了冰的恨意,“至于三皇子……前世他利用我,害我满门,这一世,我要让他也尝尝从云端跌下来的滋味。”
谢凛沉默了片刻。
“第三,”楚明玉继续说,“等所有仇人都清理干净,我们和离。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这一次,谢凛沉默得更久。
久到楚明玉以为他要拒绝时,他才缓缓开口:“楚明玉,你知不知道,前世你死后,发生了什么?”
楚明玉一愣。
“楚家被抄后,三皇子并没有如愿坐上太子之位。”谢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因为我在朝堂上参了他一本,说他结党营私、陷害忠良。证据,是你父亲临死前托人交给我的。”
楚明玉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你父亲知道楚家保不住了。”谢凛抬眼看着她,烛光在他眼底跳动,“所以他用最后的筹码,换我保住你。可惜……我还是没保住。”
楚明玉踉跄了一步,扶住梳妆台才站稳。
前世刑场上,谢凛看她的那个眼神……那个她恨了三年、以为冷漠无比的眼神,原来不是冷漠。
是愧疚。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谢凛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告诉你,你父亲是用自己的命,换我扳倒三皇子?告诉你,我答应了他,却还是让你死在了刑场上?楚明玉,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屋里再次陷入死寂。
楚明玉看着谢凛,看着这个前世恨之入骨的男人,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原来她以为的真相,从来都不是全部的真相。原来她恨错了人,也信错了人。
“所以,”她哑声开口,“你前世帮我父亲,是为了扳倒三皇子?”
“是,也不是。”谢凛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你父亲是个忠臣,不该落得那样的下场。三皇子……是个祸害,必须除掉。这两件事,我都想做。”
他转过身,看着楚明玉:“这一世,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你要报仇,我要清理朝堂。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联手?”
楚明玉没说话。
她在消化刚才听到的一切。父亲临死前的托付,谢凛未能兑现的承诺,还有前世那些她不知道的暗涌……原来从她死去的那一刻开始,棋局就已经变了。
“和离的事,以后再说。”谢凛走回桌边,给自己又倒了杯茶,“现在,我们得先活下去。楚明柔今晚只是试探,真正的杀招还在后头。三皇子不会让我们安安稳稳做夫妻,朝中那些盯着谢家的人也不会。”
他顿了顿,看向楚明玉:“楚明玉,你愿意暂时相信我一次吗?”
烛火噼啪。
楚明玉看着谢凛伸过来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前世就是这只手,扔下了斩她的令箭。
可是也是这只手,接过父亲临死前的托付。
她闭上眼,又睁开。
然后伸出手,握住了谢凛的手。
掌心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僵了一下。前世的恨与今生的疑,在这一刻交织成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但谁都没有松开。
“合作愉快,谢大人。”楚明玉说。
“合作愉快,谢夫人。”谢凛回握,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承诺。
窗外,更深露重。
新房内,烛火通明。两个从地狱爬回来的人,在这一刻,结成了这世上最不可靠、却又最牢固的同盟。
而此刻的楚家后宅,楚明柔正对镜梳妆。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嘴角噙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翠儿回来了吗?”她轻声问。
“回二小姐,回来了。”身后的嬷嬷低声应道,“说礼已经送到了。”
“姐姐可喜欢?”
“大小姐说……记下您的心意了。”
楚明柔笑了。她拿起妆台上的一支金步摇,轻轻插在发间。步摇垂下的流苏晃了晃,映着烛光,泛着冰冷的光。
“记下就好。”她柔声说,“来日方长呢,我的好姐姐。”
镜中,她的笑容温柔依旧,眼底却是一片冰封的寒意。
夜还长。
棋局,才刚刚开始。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时,楚明玉已经醒了。
她睁着眼看帐顶的百子千孙图,看了很久。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谢凛睡在外侧,两人中间隔着一条手臂宽的距离——这是昨夜达成的默契。同床,但不同衾。
楚明玉轻手轻脚地坐起身。身上还是昨夜那身大红喜服,皱得不成样子。她低头看了看,忽然想起前世的新婚夜。那时她也是这样坐着,等谢凛来掀盖头,等了一夜,等到天亮,等到心凉。
这一次,至少不用等。
“醒了?”
谢凛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楚明玉转头,看见他已经坐起身,正在揉太阳穴。烛台上的龙凤喜烛燃尽了,只剩两摊凝固的红泪。
“嗯。”楚明玉应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床。
脚刚沾地,外头就传来敲门声。
“大人,夫人,该洗漱了。”是谢府的大丫鬟春桃的声音,“老夫人那边传话,让新夫人过去敬茶。”
楚明玉和谢凛对视一眼。
“知道了。”谢凛扬声应道,转头压低声音对楚明玉说,“我母亲性子软,好应付。难对付的是我二婶,还有几个堂姐妹。她们……”他顿了顿,“前世没少给你使绊子。”
楚明玉正在对镜梳头,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我知道。”
前世她嫁进谢家,婆婆王氏是个吃斋念佛的,从不管事。真正掌家的是二房夫人周氏,那是个人精,表面和气,背地里恨不得把她这个新妇踩进泥里。至于那几个堂姐妹,更是一个比一个能来事。
“不过这次不一样了。”楚明玉将最后一支簪子插好,转过身看着谢凛,“我不是十六岁那个任人拿捏的楚明玉了。”
谢凛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底有光:“拭目以待。”
洗漱、更衣、梳妆。一切妥当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新房。院子里候着的下人们齐刷刷行礼,楚明玉扫了一眼,从那些低垂的眉眼间看到了好奇、探究,还有不易察觉的轻蔑。
果然,和前世一样。
“夫人,这边请。”春桃在前头带路,态度恭敬,却不热络。
谢府很大,从新房到正堂要走一刻钟。一路上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处处透着权臣府邸的气派。楚明玉走得不疾不徐,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熟悉的景致——前世的她第一次走这条路时,心里是忐忑的,怕行差踏错,怕给人留下话柄。
现在不会了。
正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主位上坐着谢老夫人王氏,五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深褐色福字纹褂子,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她下首坐着二夫人周氏,四十来岁,打扮得比王氏还体面,头上那支赤金点翠步摇晃得人眼晕。再往下是几个年轻姑娘,都是谢家的堂小姐,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正低声说着话。
楚明玉一进门,所有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给母亲请安。”谢凛率先行礼。
楚明玉跟在他身后,规规矩矩地福身:“儿媳给母亲请安。”
王氏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起来吧。春桃,上茶。”
丫鬟端来茶盘。楚明玉接过,跪在蒲团上,双手将茶盏举过头顶:“母亲请用茶。”
王氏接过,抿了一口,放下,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白玉镯子:“这个给你,好生收着。”
“谢母亲。”楚明玉接过,起身。
接下来是二夫人周氏。
楚明玉重新跪下,奉茶。周氏接茶的动作慢条斯理,打量她的目光却像刀子,从上刮到下。
“侄媳妇真是好模样。”周氏抿了口茶,笑眯眯地说,“难怪我们凛哥儿等了这么多年,非要娶你过门。”
这话听着是夸,细品却带刺——暗示谢凛迟迟不娶是在等她,又暗指她靠容貌攀高枝。
楚明玉垂着眼,声音温顺:“二婶过奖了。能嫁进谢家,是明玉的福分。”
“福分是福分,可也得担得起才行。”周氏放下茶盏,从头上拔下一支金簪,“这个给你。咱们谢家是规矩人家,新妇进门,第一要紧的是懂规矩、守本分。你是尚书府嫡女,这些道理,应该不用我多说。”
金簪递过来,楚明玉伸手去接。周氏却像是没拿稳,簪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满堂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楚明玉。几个堂小姐掩着嘴,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
前世也是这样。她当时慌得手足无措,弯腰去捡,周氏却先一步捡起来,笑着说“侄媳妇怎么这么不小心”,倒成了她的不是。
楚明玉没动。
她保持着跪姿,抬眼看向周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二婶,您这是……不喜欢这支簪子?”
周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怎么会不喜欢?”她重新挤出笑容,“是我手滑了。春杏,还不快捡起来。”
一旁的丫鬟连忙上前。楚明玉却先一步伸出手,捡起了那支金簪。她仔细看了看,忽然“咦”了一声。
“二婶,这簪子……”她抬头,眼里满是无辜,“好像断了。”
周氏脸色一变,凑近去看。果然,金簪的簪身从中裂了一道细缝,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这、这怎么可能……”周氏话都说不利索了。这簪子是她今早特意挑的,怎么就断了?
“许是刚才掉地上摔的。”楚明玉将簪子递还给周氏,语气诚恳,“二婶别心疼,明玉那儿有支差不多的,改日送给二婶。”
周氏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接了,等于承认自己送了个坏东西给新妇;不接,又显得小气。最后只能硬着头皮接过来,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堂上的气氛微妙起来。
几个堂小姐交换着眼色,看楚明玉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王氏捻佛珠的动作停了停,目光在楚明玉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谢凛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说话。但楚明玉瞥见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敬完茶,王氏便说乏了,让众人散了。周氏领着几个堂小姐先走,楚明玉和谢凛落在后头。
“簪子怎么会断?”等走远了,谢凛才低声问。
“我捏的。”楚明玉面不改色。
谢凛挑眉:“什么时候?”
“她递过来的时候。”楚明玉拢了拢袖子,“我接簪子时用拇指按了一下。金簪本就脆,用力一捏就裂了。”
谢凛笑了:“楚明玉,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不好惹。”
楚明玉没接话。两人沿着回廊慢慢走,晨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
“二婶不会善罢甘休的。”谢凛说。
“我知道。”楚明玉顿了顿,“前世她也没少给我使绊子。往我饭菜里下药,在我衣裳上动手脚,还往我房里塞人……手段多着呢。”
“那你打算怎么办?”
“见招拆招。”楚明玉停下脚步,看向谢凛,“但有一条——你府上的人,你自己管好。要是管不好,我替你管。”
谢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
正说着,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一个婆子慌慌张张跑过来,见到谢凛就跪下了:“大人,不好了!厨房……厨房出事了!”
谢凛脸色一沉:“什么事?”
“是、是给老夫人炖的燕窝……”婆子声音都在抖,“里头……里头吃出了脏东西!”
楚明玉心里一紧。
来了。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厨房里已经围了一圈人。周氏站在最前头,脸色铁青,她面前跪着两个厨娘,瑟瑟发抖。地上打翻了一个炖盅,燕窝洒了一地,里头混着几根细小的、黑乎乎的东西。
楚明玉走近了看,是老鼠屎。
“反了!真是反了!”周氏气得浑身发抖,“老夫人的吃食也敢这样糊弄!说,是谁干的?!”
两个厨娘磕头如捣蒜:“二夫人明鉴!奴婢们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啊!这燕窝是昨晚就炖上的,一直有人看着,怎么会、怎么会……”
“还敢狡辩!”周氏一脚踢翻炖盅,“来人,把这两个贱婢拖出去,打三十大板,发卖了!”
“慢着。”
楚明玉出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她身上。周氏转过头,脸上的怒意还没散:“侄媳妇,这事你别管。厨房出了这种纰漏,不好好整治,往后还得了?”
“二婶说得是。”楚明玉走到那摊狼藉前,蹲下身,用帕子包着手,捡起一块没沾上灰的燕窝,凑到鼻尖闻了闻。
“你干什么?”周氏皱眉。
楚明玉没理她,又捡起一颗老鼠屎,仔细看了看。
“这燕窝,”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是血燕,上等货。炖的火候也够,汤汁清亮,应该炖了至少两个时辰。”
周氏不明所以:“那又怎样?”
“老鼠屎是后放的。”楚明玉说。
满堂哗然。
“你胡说什么!”周氏脸色变了,“燕窝一直炖在灶上,怎么会是后放的?”
“因为老鼠屎是干的。”楚明玉将那颗老鼠屎摊在掌心,“如果是和燕窝一起炖了两个时辰,早就该泡发了。可这颗,一捏就碎,说明是刚放进去不久。”
她转头看向那两个厨娘:“炖盅是谁看的火?”
一个瘦小的厨娘颤声说:“是、是奴婢。奴婢昨晚一直守在灶前,寸步不离,直到今早王妈妈来取……”
“中途可有人来过厨房?”
“有、有……”厨娘想了想,“二小姐身边的翠儿来过,说二小姐想吃宵夜,来取了一碟点心。还有、还有守夜的张婆子,来灌了壶热水……”
楚明玉看向周氏:“二婶,翠儿是二妹妹身边的人吧?”
周氏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是又怎样?翠儿是来取点心的,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查查就知道了。”楚明玉对谢凛说,“夫君,可否让人去翠儿房里搜搜?若是她做的,兴许还能搜出剩下的老鼠屎。”
谢凛点头,对身后的管家吩咐:“去搜。”
管家应声去了。周氏想拦,却被谢凛一个眼神制止了。
等待的工夫,厨房里安静得可怕。下人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周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那几个堂小姐也收了看热闹的心思,眼神躲闪。
约莫一刻钟后,管家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
“大人,这是在翠儿枕头底下找到的。”
谢凛接过,打开。纸包里,赫然是几颗老鼠屎,和地上那些一模一样。
“把人带过来。”谢凛的声音冷得像冰。
翠儿很快被带了过来。一看见那包老鼠屎,她腿一软就跪下了。
“不是我!不是我!”她哭喊着,“是、是二小姐让我放的!二小姐说,要给新夫人一个下马威,让她在谢家待不下去……”
“你胡说什么!”周氏厉声打断她,“柔儿怎么会做这种事!”
“是真的!二小姐说,只要事成,就给我二十两银子,还让我娘去庄子上当管事……”翠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纸包是二小姐给我的,她、她还说,事成之后,就让我去三皇子府上当差……”
三皇子。
这三个字一出,周氏的脸彻底白了。
谢凛盯着翠儿,半晌,忽然笑了:“好,很好。我谢家的家务事,倒劳三皇子费心了。”
他转头对管家说:“把这丫鬟捆了,连人带证据,送去楚家。告诉楚尚书,他教的好女儿,手都伸到我谢家厨房来了。问问他,这事该怎么处置。”
管家应声,拖着哭嚎的翠儿下去了。
周氏还想说什么,谢凛抬手制止了:“二婶,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但我不希望再有下次。”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楚明玉现在是我谢凛的妻子,谢家的主母。谁给她难堪,就是给我难堪。二婶,明白吗?”
周氏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话,灰溜溜地走了。
下人们也散了。厨房里只剩下楚明玉和谢凛。
“你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谢凛问。
“猜到楚明柔会动手,但没想到这么快,手段这么拙劣。”楚明玉看着地上那摊狼藉,“用老鼠屎……她倒是会挑,又恶心人,又能往我身上泼脏水——毕竟厨房现在归我管。”
“但她没想到你会验。”
“前世吃过亏,这辈子总得长点记性。”楚明玉转身往外走,“不过谢凛,这才第一天。楚明柔不会罢休的,三皇子更不会。”
谢凛跟上她的脚步:“那就让他们来。”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上。晨光越来越亮,将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长。
“对了,”楚明玉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厨房归我管?”
“不然呢?”谢凛侧头看她,“你是谢家主母,中馈之事,自然归你管。”
楚明玉停下脚步:“可前世……”
“前世是前世。”谢凛也停下来,看着她,“这一世,你想管,就管。不想管,就交给旁人。但我觉得,你管得住。”
他的目光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
楚明玉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好。”她说,“我管。”
从那天起,谢家的天,开始变了。
楚明玉接手管家权的第一天,就查了账。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谢家这么大的家业,账面上竟然亏空了三万两。再细看,亏空都出在二房的用度上。
“二婶这几年,手笔不小啊。”楚明玉把账本摊在谢凛面前,“光是买首饰衣裳,一年就花了五千两。还有她那个侄子,在账房支了八千两,说是做买卖,可买卖在哪儿呢?”
谢凛扫了一眼账本,脸色沉了下来:“你怎么打算?”
“先礼后兵。”楚明玉合上账本,“明日我去找二婶,把这账摊开了说。她要是识相,把钱补上,这事就算了。要是不识相……”
她没说完,但谢凛懂了。
第二天,楚明玉去了二房的院子。
周氏正在试新衣裳,见楚明玉来,眼皮都没抬:“哟,什么风把侄媳妇吹来了?”
楚明玉也不恼,在她对面坐下,让丫鬟把账本放在桌上。
“二婶,我这几日看了账,有些地方不明白,想请教请教。”
周氏瞥了眼账本,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正常:“账啊,是得看仔细。咱们这样的大户人家,进出项多,侄媳妇刚接手,看不懂也正常。”
“是看不懂。”楚明玉翻开账本,指着其中一项,“比如这笔,二婶去年在锦绣阁买了一对翡翠镯子,账上记的是八百两。可巧,我昨日去锦绣阁,掌柜的说,同样的镯子,最多三百两。”
周氏手里的茶杯晃了晃。
“还有这笔,”楚明玉又翻了一页,“二婶的侄子,前年在账房支了八千两,说是要做绸缎买卖。可我问了铺子的管事,说压根没见着这批货。二婶,您说这钱,去哪儿了呢?”
周氏的脸白了。
“你、你什么意思?”她强撑着气势,“你是说我贪了府里的钱?”
“二婶别急。”楚明玉合上账本,笑眯眯地说,“我这不是来请教嘛。许是账记错了,许是底下人手脚不干净。这样,二婶把这几笔账的明细给我,我让人重新核一遍。要是真有人贪墨,绝不轻饶。”
周氏不说话了。她盯着楚明玉,眼神像刀子。楚明玉也不躲,就那样笑着看她。
良久,周氏深吸一口气:“侄媳妇,账本留下,我回头看看。许是……许是记错了。”
“那就麻烦二婶了。”楚明玉起身,“对了,从下个月起,各房的用度得重新定个章程。二婶这儿,就先按每月二百两来吧。不够的,从您的私房里出。”
“二百两?!”周氏尖叫起来,“你打发叫花子呢!”
“二百两不少了。”楚明玉依然笑着,“母亲那儿也才三百两。二婶要是觉得不够,可以找夫君说去。不过夫君最近为朝堂上的事烦心,怕是没空管这些。”
她福了福身,走了。
周氏在屋里摔了一套茶具。
消息传开,谢府上下都惊了。谁也没想到,这个新进门的夫人,看着温温柔柔的,下手这么狠。一个月二百两,够干什么?二夫人那些衣裳首饰,哪件不是几百两?
可惊归惊,却没人敢说什么。因为谢凛发话了,以后府里的事,全听夫人的。
楚明玉的管家权,就这样立住了。
但麻烦,才刚刚开始。
十日后,是楚明玉回门的日子。
按规矩,新妇出嫁后第十日,要带着夫婿回娘家。楚明玉一大早就起来准备,谢凛下朝后,两人一起坐马车去楚家。
马车里很安静。楚明玉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手心有些出汗。
“紧张?”谢凛问。
“有点。”楚明玉老实说,“前世回门,楚明柔在我茶里下药,让我当众出丑。父亲觉得我丢了楚家的脸,三个月没让我回家。”
“这次不会了。”谢凛说。
马车在楚府门前停下。楚明玉刚下车,就看见楚明柔站在门口等着。她穿着水红色的裙子,笑得温柔可人。
“姐姐回来了!”楚明柔迎上来,挽住楚明玉的手臂,“妹妹可想死你了。”
楚明玉也笑,轻轻抽回手:“妹妹有心了。”
她的手触到楚明柔腕子时,感觉到对方袖子里藏了什么东西,硬硬的。
楚明柔笑容不变,引着两人往里走。正堂里,楚尚书和夫人已经等着了。行了礼,说了些场面话,楚明柔就拉着楚明玉往后院去,说要说说体己话。
谢凛看了楚明玉一眼,楚明玉微微点头,示意他放心。
姐妹俩进了楚明柔的院子。一进门,楚明柔就让丫鬟都退下,关上了门。
屋里只剩她们两人。
楚明柔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没了。
“姐姐好手段。”她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这才几天,就把谢家管得服服帖帖的。连二夫人都栽在你手里。”
楚明玉在她对面坐下:“妹妹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楚明柔冷笑,“翠儿被送回来那天,父亲发了好大的火,把我的月钱都扣了。姐姐,你说这笔账,我该找谁算?”
“那得问妹妹自己。”楚明玉也倒了杯茶,却不喝,只是拿在手里把玩,“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做鬼。妹妹,你说这是何必呢?”
楚明柔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笑起来:“姐姐,咱们姐妹一场,何必说这些伤感情的话。来,妹妹以茶代酒,敬姐姐一杯,就当是赔罪了。”
她端起茶杯。楚明玉也端起茶杯,两人轻轻一碰。
就在碰杯的瞬间,楚明柔的手腕一翻,袖子里滑出一个小纸包,眼疾手快地就要往楚明玉的茶杯里倒。
但她快,楚明玉更快。
楚明玉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扣住楚明柔的手腕,用力一拧。
“啊!”楚明柔吃痛,纸包掉在桌上。
楚明玉松开手,捡起纸包,打开。里面是白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她问。
楚明柔捂着手腕,脸色煞白:“是、是糖……”
“糖?”楚明玉笑了,“妹妹的糖,味道可不太一样。”她凑近闻了闻,“是巴豆粉吧?吃了让人腹泻不止的那种。”
楚明柔不说话了,只是死死瞪着她。
“妹妹,你说,要是父亲知道你在我茶里下巴豆粉,会怎么样?”楚明玉把纸包重新包好,揣进袖子里,“是再扣你三个月月钱,还是直接把你送去家庙?”
“你敢!”楚明柔尖叫。
“我为什么不敢?”楚明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楚明柔,前世你害我,害楚家,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这一世,你要是安分点,我或许还能让你多活几天。你要是再作妖……”
她俯身,凑到楚明柔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我不介意现在就送你去见阎王。”
楚明柔浑身一抖。
楚明玉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又恢复了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妹妹好生歇着,姐姐先出去了。”
她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又停下。
“对了,妹妹袖子里那支金簪,是三皇子送的吧?真好看。不过下次戴的时候小心点,别又‘不小心’掉了。”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楚明柔坐在屋里,脸色白得像纸。她慢慢抬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支金簪——正是三皇子前几日送她的那支。
楚明玉怎么知道的?
她怎么会知道?!
门外,楚明玉走出院子,深深吸了口气。
袖子里,那个纸包硌得她手疼。但她没扔,而是仔细收好了。
这是证据。总有一天,她会用得上。
回到正堂时,谢凛和楚尚书正在说话。见她回来,谢凛抬眼看了看她,楚明玉微微点头,示意没事。
回程的马车上,谢凛问:“她动手了?”
“嗯。”楚明玉把纸包递给他,“巴豆粉。估计是想让我在楚家出丑,坐实我‘德行有亏’的名声。”
谢凛捏着纸包,眼神冷了下来。
“不过她没得逞。”楚明玉靠回车厢,闭了闭眼,“谢凛,我觉得有点累。”
“那就歇会儿。”谢凛说,“到家还早。”
楚明玉没说话。马车晃晃悠悠,她真的有些困了。迷糊间,感觉有人把披风盖在她身上。她睁了睁眼,看见谢凛坐在对面,正看着她。
“睡吧。”他说。
楚明玉就又闭上了眼。
但这一觉没睡成。
马车行到半路,忽然一个急停。楚明玉惊醒,听见外头传来嘈杂声。
“怎么回事?”谢凛掀开车帘。
车夫的声音在抖:“大、大人,前头……前头有刺客!”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从两旁屋顶跃下,手中钢刀在日光下泛着寒光,直扑马车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