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学文愣了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
“八年前,我们被赵家除名。”
“八年后,赵家来认亲。”
我回头看着他们。
“赵学文,你告诉我,这两件事中间,差了什么?”
赵学文张了张嘴。
“差了一个拆迁通知。”
我说。
“大伯,这茶我就不泡了。你们说的事,我要想想。”
大伯站起来,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又挤出笑:“行,你想想。但别想太久,拆迁办那边要统计户头了。”
我看着他。
他说的不是“一家人别生分”。
他说的是“要统计户头了”。
这就是赵家的亲情。
精确到户头。
他们走了。
牛奶和苹果留在门口。烟被赵学文又拿回去了。
我妈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箱东西。
“明远。”
“嗯。”
“你爸住院那年,我去找你大伯借钱。他让我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
她弯腰,把牛奶搬进屋里。
“最后说没有。”
2.
我七岁那年就知道,在赵家,我们这一房是多余的。
过年吃团圆饭,大伯家客厅里摆两桌。大桌坐大伯一家、姑姑一家、二叔一家。小桌在厨房旁边,坐我和我爸我妈。
桌上的菜也不一样。
大桌有鱼有虾有排骨。小桌一个炖鸡、一盘花生米、一碟凉拌黄瓜。
我爸不说话。
我妈也不说话。
我太小了,我说了。
“妈,我想吃虾。”
我妈摸了摸我的头:“吃鸡腿,鸡腿也好吃。”
大伯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学文,多吃点虾,这是你爸专门从县里买的。”
我低头啃鸡腿。
鸡是我妈养的。
压岁钱是另一件事。
大年初一,大伯给赵学文的儿子红包,2000块,当着全家人的面。
给我的,200块。也当着全家人的面。
我爸接过来替我说了声谢谢。
回家路上我问我爸:“为什么学文哥的孩子给2000,我才200?”
我爸走了半天,说了一句:“人家条件好。”
我后来才知道,那个200块,也不是大伯的钱。
是我妈先给了大伯家孩子500,大伯“回礼”200。
净亏300。
但我妈说:“不能不给,给少了别人说闲话。”
赵学文比我大三岁,从小就知道怎么让我难受。
不是打我。
是不带我玩。
他和村里的孩子踢球,看见我过来,会说:“人够了。”
他过生日请同学,站在我面前说:“我妈说就请同学,亲戚不算。”
他穿新衣服在我面前晃,不说话。
也不用说话。
我穿的是他去年穿剩的。领口有个油渍,洗不掉。
我考上大学那年,全村都知道了。
赵家第一个大学生。
我妈在院子里杀了只鸡,想叫大伯一家来吃个饭。
大伯没来。
托人带了句话:“考上大学也得看什么大学,二本有什么好庆祝的。”
赵学文在镇上开了个手机维修店,大伯逢人就说“我儿子当老板了”。
我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妈把那只鸡炖了,就我们三个人吃。
我爸喝了两杯酒,说了全年最长的一句话:
“明远,好好读。别回来。”
他的意思是——别回这个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