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别回这个家族。
3.
我爸是2016年查出肝癌的。
晚期。
从确诊到走,七个月。
前三个月还能自己走路。后四个月躺在床上。最后一个月,连翻身都要人帮。
七个月的医药费,我算过,一共花了十四万三。
那时候我刚毕业两年,在省城租房子,月薪四千八。
所有的积蓄,两万七。
我妈把家里的粮食卖了,猪也卖了。凑了三万多。
还差八万。
我去找大伯。
大伯在家里刚装完新厨房,贴了瓷砖,油烟机是方太的。
“大伯,我爸住院,想跟您借点钱。”
大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没抬头。
“多少?”
“五万。有了就还。”
他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建民这个病,花多少钱都是个填不满的窟窿。”
“是我爸。”
“我知道是你爸。”他终于看了我一眼,“但我也有家要养。学文刚开店,到处要用钱。”
我站在他家客厅里。
新厨房的瓷砖白得发亮。
“建国,”我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借三万也行。”
大伯叹了口气。
“嫂子,不是我不借。你们要是还得起,我二话不说。可建民这个情况……”
他没说下去。
我妈站了三十秒。
“走吧,明远。”
我们走出大伯家的门。
我妈没回头。
钱最后是跟我高中班主任借的。老师二话没说,微信转了五万。
我爸不知道这件事。
他以为是大伯借的。
临走前一个星期,他躺在床上,忽然说:“建国借的钱,你们一定要还人家。”
我妈说:“会还的。”
我没说话。
我爸走那天是腊月十九。
办丧事需要用祠堂。赵家的祠堂是大伯管的。
我去找他。
“大伯,我爸的丧事想用祠堂办。”
大伯抽了口烟,没马上回答。
赵学文在旁边说了一句:“爸,用不用问问二叔他们的意思?”
大伯点了点头:“你二叔说了,今年祠堂刚修过,怕弄脏了不好收拾。”
我听懂了。
不是“怕弄脏”。
是嫌我爸的丧事寒酸,在祠堂办丢赵家的脸。
灵堂最后搭在自家院子里。
腊月天,风从大门灌进来。吹得灵堂前的白布哗啦啦响。
来帮忙的是隔壁老周叔和几个邻居。
赵家没有人来。
丧事第二天晚上。
来帮忙的人都走了。院子里就剩我和我妈。
我坐在灵堂前面烧纸。
我妈在厨房洗碗。
碗很多。邻居们来吃席,用了六十多个碗。
我听见“啪”一声。
碗掉了。
我妈弯腰捡起来。
碗没碎,磕了个口子。
她把碗放回水盆里,继续洗。
水声哗啦啦的。
一直洗。
一直洗。
出殡那天,全村来了四十多个人。
赵建国没来。赵学文没来。赵桂兰没来。赵建设打了个电话,说在外地赶不回来。
赵家的人,一个都没来。
我爸入土,坟前摆了几个花圈。
没有一个写着“赵”字。
我妈在坟前站了很久。
她没哭。
风吹着她的头发,全白了。去年还没这么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