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是七五年。
相亲对象家里穷得叮当响,家徒四壁。
我看着那破败的土坯房,心里直发苦。
掏出兜里仅剩的二十块钱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这苦日子,谁爱过谁过。
刚出门三分钟,身后就传来急促的喊声。
那姑娘死死拽住我的袖子,眼眶通红:
大哥,你要是肯娶我,我跟你一辈子。
那年是七五年。
北方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我叫周远,刚从部队复员,被安排到县里的红星机械厂上班。
工作是铁饭碗,可个人问题还没解决。
媒人刘婶给我介绍了邻村的一个姑娘,叫李秀英。
刘婶把这姑娘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什么勤快能干,孝顺懂事。
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今天,就是相亲的日子。
跟着刘婶,我拐进了李家所在的巷子。
越走,我的眉头皱得越紧。
眼前的土坯房,墙皮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里面的黄泥。
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风一吹,就往下掉渣。
这哪里是家,分明就是个快要塌了的窝棚。
刘婶脸上有点挂不住,干笑两声。
“秀英家……条件是困难了点,但人是好的。”
我没说话,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里光线昏暗,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靠墙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另一边是一张缺了半条腿的八仙桌,用几块砖头垫着。
除此以外,家徒四壁。
一个瘦弱的女人坐在床边,低着头,局促不安地搓着衣角。
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肘和肩膀的位置,都打了好几层补丁。
这就是李秀英。
听到动静,她猛地抬起头,和我对视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那一眼,我看清了她的脸。
很清秀,眼睛很大,但没什么神采,像是蒙了一层灰。
她的母亲,一个同样瘦骨嶙峋的中年女人,从里屋端出一碗水。
碗边还有好几个缺口。
“周……周远同志,喝口水。”
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看着那碗浑浊的水,心里一阵发苦。
这不是我挑剔。
在部队里,再苦的日子都过过。
风餐露宿,啃着冻硬的馒头,我也没皱过一下眉头。
可过日子,不一样。
我不想我的下一代,也从这样的环境里出生。
刘婶还在旁边喋喋不休,试图缓和这尴尬的气氛。
“秀英,快,给周远同志倒水啊。”
“你看你这孩子,就是害羞。”
李秀英站起身,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我摆了摆手。
“不用了。”
我从兜里掏了掏。
来之前,我把身上大部分钱都寄存了,只留了二十块零用。
此刻,我把这皱巴巴的二十块钱,全都掏了出来,放在那张破桌子上。
“婶子,这门亲事,我看就算了。”
“这点钱,你们拿着,给秀英扯块新布,做件衣裳吧。”
说完,我没再看她们母女俩震惊的表情,转身就往外走。
这苦日子,谁爱过谁过。
我周远,不奉陪。
刚走出院门,身后就传来刘婶气急败坏的声音。
“哎!周远!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看不上就看不上,拿钱羞辱谁呢!”
我脚步没停。
羞辱?
我只是觉得,她们比我更需要这笔钱。
走出巷子口,冷风一吹,我脑子清醒了许多。
心里那股烦躁也渐渐平息。
这次回乡,我不只是为了安家立业。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三年前,我的父亲,曾经的红星机械厂厂长,被人诬陷入狱。
家产被夺,母亲气急病倒,没多久就撒手人寰。
我这次回来,就是要查清真相,为我父亲翻案。
娶妻生子,本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找个什么样的,其实不重要。
但李秀英家的贫穷,超出了我的预料。
这样的家庭,太容易引人注目。
会给我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算了,再想别的办法吧。
我心里盘算着,脚步不知不觉放慢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哥!大哥你等等!”
是李秀英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她跑到我面前,跑得太急,一张脸涨得通红,扶着膝盖不停地喘气。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我留下的那二十块钱。
“大哥,这钱……我们不能要。”
她把钱往我手里塞,眼神却不敢看我。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心里没来由地一动。
“拿着吧。”我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不,不能要。”她固执地摇头,“我家是穷,但……但我们不是要饭的。”
说完这句,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眼泪,顺着脸颊就淌了下来。
她没哭出声,就那么无声地流着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样子,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兽,可怜又倔强。
我沉默了。
几秒钟后,她忽然抬起头,死死地拽住我的袖子。
她的手很冰,力气却出奇地大。
“大哥!”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清晰。
“你要是肯娶我,我跟你一辈子!”
“我什么都能干,吃多少苦都行!”
“我不要彩礼,我什么都不要!”
“你只要……只要把我带走就行!”
我看着她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面充满了绝望和一丝疯狂的祈求。
我明白了。
她不是想嫁给我。
她只是想逃离那个家。
李秀英的话,像一颗石子,在我平静的心湖里砸起一圈涟漪。
她想逃。
这个认知,让我重新审视起眼前的姑娘。
她不是在乞求一门婚事,她是在求一条活路。
我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指节,和那双充满绝望的眼睛。
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或许,一个同样一无所有、渴望逃离的人,才是我最好的掩护。
“你确定?”
我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李秀英被我的语气冻得一哆嗦,但还是死死抓着我的袖子,用力点头。
“我确定!”
“好。”
我吐出一个字。
“想跟我走,可以。但有几个规矩。”
“第一,从今天起,你的事我说了算。不该问的,别问。”
“第二,进了我的门,就要忘了你那个家。他们是死是活,都跟你没关系。”
“第三,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能有二话。”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
这些条件,苛刻,甚至不近人情。
我在测试她,也在测试我自己。
如果她连这个都接受,那她对我来说,就只是一件工具。
一件可以帮我复仇的,没有感情的工具。
李秀英愣住了。
她可能没想到,我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泪水还挂在她的睫毛上,眼神里满是茫然。
足足过了半分钟。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
“好,我答应你。”
她答应了。
我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也好。
没有感情纠葛,对我接下来的计划,只有好处。
“钱拿着。”
我把那二十块钱,重新塞回她手里。
这次,她没有拒绝。
“明天,我去你家提亲。”
说完,我转身就走,再没有回头。
第二天,我没带任何东西,一个人去了李秀英家。
一进门,就看到刘婶也在。
她正坐在那张破桌子旁,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满脸的鄙夷和不屑。
李秀英和她母亲,则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
看到我进来,刘婶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哟,周远,你还真来了?”
“怎么,昨天拿钱羞辱人还不够,今天还想来找乐子?”
“我告诉你,我们秀英虽然穷,但也是有骨气的!不是你拿二十块钱就能打发的!”
她一番话说得义正言辞,好像昨天那个气急败坏的人不是她一样。
我没理她。
我走到李秀英面前。
“收拾东西,跟我走。”
李秀英浑身一震,抬头看着我,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她母亲也慌了,连忙跑过来。
“周远同志,这……这不合规矩啊!”
“哪有提亲不带礼,直接就要领人的道理?”
刘婶也跳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
“周远!你别欺人太甚!”
“你想娶我们秀英,可以!彩礼三百块,一分不能少!”
“还有三转一响,缝纫机、自行车、手表、收音机,一样都不能缺!”
“不然,这门亲事,免谈!”
她狮子大开口,一副吃定我的样子。
在她看来,我昨天能拿出二十块,今天就能拿出三百块。
我肯定是个藏着钱的冤大头。
我笑了。
笑得很冷。
我转过身,看着刘婶那张贪婪的脸。
“刘婶,我昨天给你二十块钱,是让你去给秀英扯布做衣裳的。”
“不是给你的介绍费。”
刘婶脸色一变。
“你胡说八道!这钱明明是……”
“明明是你自己揣兜里了,对吗?”
我打断她的话,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屋子都安静了下来。
“你从我这拿了二十,从李家这,也拿了五块钱的谢媒钱吧?”
“县里食品站的王屠夫,想娶个续弦,你收了他五十块钱,答应把秀英介绍给他。结果秀英她娘不同意,这事才黄了。”
“我说的,对不对?”
我每说一句,刘婶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我说完,她已经面无人色,嘴唇都在哆嗦。
“你……你……你怎么知道的?!”
她指着我,像是见了鬼。
这些事,都是她背地里搞的勾当,天知地知,她知我知。
这个周远,怎么可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没回答她。
我只是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十块的。
在指尖慢慢捻着。
“刘婶,你是聪明人。”
“这十块钱,是你昨天那二十块的利息。你拿了,咱们两清。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你要是不拿……”
我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冷。
“我不介意,把你这些事,捅到公社去。”
“到时候,你丢的就不只是脸了。”
刘婶吓得一个哆嗦。
她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倒卖消息,私下收受巨额财物,这在七五年,是能被抓去批斗的大罪!
她看着我手里的十块钱,又看看我冰冷的眼神,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最后,她一咬牙,冲过来一把夺过那十块钱,塞进怀里。
“算你狠!”
她撂下一句狠话,头也不回地跑了。
像一只丧家之犬。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
李秀英和她母亲,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仿佛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她们想不通,我一个外来的复员兵,怎么会对村里的事情了如指掌。
我没给她们太多思考的时间。
我走到那张破桌子旁,把昨天李秀英还给我的二十块钱,又拍在了桌上。
“这是彩礼。”
然后,我指了指自己手腕上那块半新的上海牌手表。
“这是三转一响。”
我看着李秀英的母亲,语气不容置疑。
“人,我今天必须带走。”
“你们要是同意,这二十块钱,就是你们的。”
“要是不同意……”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屋里唯一的“男人”——一个缩在角落里,从头到尾不敢出声的瘦弱青年。
那是李秀英的哥哥,李大强。
一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就把他打断腿,再带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