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11 05:14:08

“我曾是混血贱民,体内流淌着罪恶血脉,人人喊打。

反抗军找到我时,我正被全城通缉,他们却承诺接纳。

直到那天,我带领的小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外星修真强者。

他轻易将所有人制服,却唯独颤抖着握住我颈间的吊坠:

你母亲……还活着吗?

那个被我怨恨了一生的影子,如今就在眼前——我父亲。”

浓重的铅灰低垂,仿佛将整个城市挤压在某种粘稠的寂静里。风裹挟着化工厂区特有的、若有若无的硫磺和铁锈气味,混着常年阴湿角落散发的霉烂,吹过第七区“灰鸽”巷那迷宫般的、污水横流的狭窄缝隙。

林天贴着墙根阴影移动,脚步落得极轻,像猫,但比猫更警惕。巷口那块锈迹斑斑、早已停播的旧广告牌上,“人人为公,奉献光荣”的褪色标语下,新鲜的、用某种刺目荧光涂料喷涂的悬赏令覆盖了大半——画像线条粗陋,却抓住了特征:过分削瘦的轮廓,深陷的眼窝,还有那头即使刻意用街边拾来的破布缠裹、仍会不小心露出几缕不驯的暗红发丝。悬赏金额后面跟着一串令人心悸的零,足够让第七区任何一个挣扎求生的“耗子”眼红到疯狂。

悬赏令下方,歪歪扭扭的通用语批注,像一道烧红的烙铁:“混血贱种,格杀勿论,携尸领赏。”

混血。两个字,钉死了他十九年的人生。

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胃部传来熟悉的、痉挛般的空乏感。他裹紧了身上那件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合成纤维外套,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粗糙的、令人稍微安心的触感。口袋里,一块冷硬的、用废弃零件和能量电池残渣拼凑成的“能量块”硌着大腿。这是他昨晚用半块发霉的营养膏从“秃鹫”老疤那里换来的,能让他手里那把同样来自垃圾山的改装电击枪多响几声。或许,能拖延某个赏金猎人零点几秒。

头顶传来沉闷的嗡鸣,并非属于这座废墟都市的声响。两架“灰鳞”梭形巡逻艇拖着幽蓝的尾焰,低低掠过鸽子笼般密集的破烂棚屋上空。艇身光滑,反射着天光,勾勒出流畅而冰冷的外星线条。艇腹探出的扫描光束如同实质的触手,无声地犁过下方每一寸杂乱,寻找着不该存在的热量、不该移动的轮廓、不该活跃的灵能波动。那是“天御宗”最低等的巡逻法器,但对于第七区的居民而言,已是不可违抗的天威。

林天几乎在巡逻艇出现的瞬间,就将自己更深地蜷进一处断裂排污管道的阴影里,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似乎被强行按捺下去。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水滴从管道裂缝渗出,顺着他的后颈滑入衣领,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不是怕冷,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烙印在基因里的、对那幽蓝光芒的本能恐惧与憎恶。

光束扫过他藏身的角落,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林天浑身肌肉绷紧,指尖扣住了电击枪粗糙的握把。但光束最终还是移开了,带着某种无机质的漠然,滑向远处。

巡逻艇远去,嗡鸣渐消。林天没有立刻动弹,又在阴影里等待了漫长的几分钟,直到确认那令人窒息的压力彻底离开这片街区,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他抬手,摸了摸胸前衣襟下硬物的轮廓——一枚廉价的合金吊坠,被打磨成粗糙的羽翼形状,边缘早已被岁月和无数次无意识的摩挲磨得光滑。这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念想。也是他怀疑自己那从未谋面、只存在于母亲临终前模糊呓语和旁人鄙夷唾弃中的“父亲”,可能留下的唯一痕迹。

恨意像陈年的毒,早已渗透骨血。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麻木。活下去,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下去,是他全部的目标。

巷子深处传来异响。不是巡逻艇,是脚步声,杂乱而急促,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林天眼神一凛,不再犹豫,像一抹真正的幽灵,贴着墙根向巷子更深处、更复杂的分岔路窜去。他对这片区域了如指掌,每一个堆放废料的角落,每一段坍塌半截的隔墙,都是他逃生的路径。身后的追兵显然没那么熟悉地形,怒骂和碰撞垃圾箱的声音不断传来,但距离并未拉开多少。这些人,是专业的“清道夫”,靠追捕他这样的“耗子”和“贱种”向“灰鳞卫”换取微薄赏金或一点点干净的合成食物。

转过一个堆满报废冷却单元的拐角,前方就是相对开阔的废弃小型货运广场,也是通往第十三区边缘的捷径。只要穿过广场,进入对面那片结构更复杂、曾经是地下管线维护通道的迷宫,他就能暂时安全。

就在他即将冲入广场的前一刻,一股极其微弱的、迥异于“清道夫”身上汗臭和贪婪的气息,像一根冰冷的丝线,蓦地擦过他的感知边缘。不是灵能,更像是……另一种形式的“注视”。

林天硬生生刹住脚步,险险停在广场边缘一根倾倒的金属灯柱后面,心脏狂跳。广场上并非空无一人。

三个人,呈松散的三角站位,静静立在广场中央废弃的装卸平台旁。他们都穿着与第七区灰败背景格格不入的、洗得发白的粗布衣物,款式普通,但异常整洁。两男一女。站在稍前位置的是个高瘦的中年男人,面容冷峻,脸颊有一道深刻的旧疤,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关节粗大。他左侧是个沉默如岩石的壮汉,光头,目光扫视着周围,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警惕。右侧则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短发利落,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正微微侧头,似乎也在捕捉空气中的异样。

他们身上没有“清道夫”的躁动,也没有“灰鳞卫”的冰冷傲慢。只有一种沉静,深潭般的沉静,以及一种……林天无法准确形容,却让他脊椎微微发凉的感觉。就像三把收入鞘中的刀,敛去了锋芒,却敛不去那股隐隐的血气。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身后的追兵脚步声更近了,粗重的喘息和催促的叫骂清晰可闻。林天进退维谷。冲出去,必然暴露在那三人的视线下,吉凶难料。退回巷道,则要与至少四五个红了眼的“清道夫”正面碰撞。

冷汗,悄无声息地从额角渗出。

就在这时,广场上的三人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那冷峻的中年男人目光如电,准确地射向林天藏身的灯柱阴影。他没有出声,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同时,他左侧的光头壮汉动了,像一头骤然启动的蛮牛,却不是冲向林天,而是转身,迎着追兵来的巷道口,沉默地大踏步走去。那短发女人则脚步一错,轻盈地绕向广场另一侧,封住了可能包抄过来的路线。

他们的动作简洁、高效,没有多余声响,却瞬间改变了广场的态势。

林天心脏几乎要撞出胸腔。他们发现自己了?这是什么意思?帮忙?陷阱?

没有时间思考。身后的巷道里已经传来光头壮汉与“清道夫”遭遇的沉闷撞击声、痛呼和短促的惊呼,显然交手毫无悬念。而那个冷峻的中年男人,依旧站在原地,目光锁定着他。

逃不掉了。

林天牙关一咬,从阴影中缓缓走出,踏入了废弃广场。手中的改装电击枪没有举起,但手指紧扣在扳机护圈上,全身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他刻意微微低头,让额前刻意留长的、沾染了尘土的暗红发丝更多垂落,遮挡住可能泄露情绪的眼眸。

中年男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头到脚,缓慢而仔细地扫过,尤其在看到他缠裹头发的破布边缘露出的发色,以及胸前衣襟下隐约的吊坠轮廓时,停留了稍长一瞬。那目光里没有鄙夷,没有猎奇,也没有常见的、对“混血”的极端厌恶或恐惧。只有一种审慎的评估,像工匠在打量一块未经雕琢、却可能内藏锋芒的矿石。

“林天?”中年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不由自主想去倾听的韵律,与他冷硬的外表有些反差。

林天猛地抬头,眼中瞳孔骤缩。他们知道他的名字?!

“你们是谁?”他的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和紧张而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

“‘启明’。你可以叫我‘老刀’。”中年男人——老刀,言简意赅。他没有介绍同伴,似乎那并不重要。“我们观察你有一段时间了。能独自在第七区活下来,还能让‘灰鳞卫’挂出这个价码……”他瞥了一眼广场外巷道口方向,那里的打斗声已经平息,光头壮汉正拖着两个昏迷的“清道夫”走出来,像拖两条死狗。“证明你有点本事,不全是靠你血脉里那点‘馈赠’。”

血脉馈赠?林天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这个词像毒刺,扎进他心里最溃烂的伤口。他体内那来自未知父亲的、该死的、无法控制、却数次在生死边缘让他爆发出非人速度或力量的东西,是他一切痛苦的根源,也是他被悬赏追杀的缘由。是诅咒,绝非馈赠。

“你们想要什么?”林天声音更冷,戒备升至顶点。反抗军?他听过一些模糊的传闻,躲在更深地下、更偏远废墟里的零星抵抗者。他们找上自己这个“杂种”?

“我们需要每一个能拿得起武器、心里还记着‘人’字怎么写的人。”老刀走近两步,距离保持在安全范围外,目光坦荡地直视林天充满敌意和怀疑的眼睛。“尤其是,像你这样,既不属于他们,”他抬手指了指天空,意指那些外星修真者,“也很难再被‘这边’完全接纳的人。”

“我不属于任何一边。”林天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那你想属于哪里?阴沟?还是某张悬赏令下面的尸体袋?”老刀的话毫不留情,像钝刀刮骨。“你的血脉是原罪,但你的选择可以不是。我们给你一个地方,一个不是作为‘牲畜’或‘贱种’,而是作为‘战士’活下去的地方。一个有机会,搞清楚你身上到底流着谁的血,以及……为什么流着这样的血的地方。”

最后一个词,老刀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林天耳膜上。搞清楚……为什么?母亲临终前苍白的脸,模糊的呓语,无尽的痛苦……还有那从未出现、只留下耻辱和这该死血脉的影子……

远处,隐约又传来了巡逻艇的嗡鸣,正在向这片区域靠近。时间不多了。

光头壮汉已经将处理掉的“清道夫”扔进旁边的废弃集装箱,拍了拍手,沉默地站回老刀身后。短发女人也从另一侧绕回,对老刀微微颔首,示意周围已清理干净。

老刀看着林天,不再多言,只是伸出了一只手。那手掌宽厚,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痕,稳稳地停在半空。

广场上的风似乎停滞了。废弃金属在风中呜咽。头顶铅云翻滚。

林天站在那里,胸膛微微起伏。恨意在血液里奔流,对父亲,对这世界,对自己。但更深处,是十九年蚀骨铭心的孤独,是像野狗一样挣扎求存的疲惫,是每一次被追捕时濒死的冰冷,是午夜梦回母亲病榻前那双逐渐黯淡的眼睛里,最后一丝未尽的牵挂与……或许,是疑问。

活下去。像战士一样活下去?知道为什么?

他抬起眼,看向老刀伸出的手,又越过他,看向灰蒙蒙的、被巨大外星建筑轮廓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巡逻艇的幽蓝尾焰,正在天际线处变得越来越清晰。

然后,他抬起自己枯瘦但稳定的手,没有去握老刀的手,而是将一直紧攥着的、那把粗陋的改装电击枪,枪口朝下,递了过去。

“带路。”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些干涩,多了点别的什么。

老刀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什么,也许是赞许,也许是更复杂的情绪。他没有去接那破枪,只是收回了自己的手,转身。

“跟我来。”

三人的身影迅速没入广场另一侧通往地下管道的黑暗入口。林天最后看了一眼来时的巷口,那里只剩下污浊的积水和歪斜的阴影。他捏紧了胸前的吊坠,冰冷的金属嵌入掌心,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踏入了前方浓稠的、未知的黑暗。

幽蓝的巡逻艇光芒,在他身影消失的几秒后,缓缓扫过了空无一人的废弃广场。

……

黑暗并非虚无。地下通道弥漫着陈年的潮气、霉菌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废弃工业原料与远古土壤的气味。脚步声在空旷的管道壁间回响,被放大,又迅速被更深处的黑暗吞没。老刀他们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脚步不停,拐弯毫无迟疑,像穿行在自家后院。

林天沉默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左右的距离。手中电击枪已经收起,但全身的警觉并未放松。他在记忆路线,观察环境,评估这所谓的“启明”。通道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模糊的涂鸦,有些是旧时代的遗存,更多则是用炭笔或锐器刻画的、扭曲而充满愤怒的图案和符号,有些依稀能辨认出是断裂的锁链、破碎的星辰,或是某个扭曲的、代表外星修真者宗派的徽记。这里是反抗者的领域,绝望与反抗交织的脉络。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地势开始向下倾斜,空气愈发潮湿阴冷。前方出现了一道厚重的、锈蚀严重的金属闸门,半掩着,门后透出微弱而不稳定的昏黄光芒。

老刀在门前停下,侧耳倾听片刻,才伸手推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

门后是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像是一个废弃的大型泵站机房改造的。挑高很高,顶部垂下几盏用废旧电池和发光苔藓勉强维持的灯,光线昏暗,勉强照亮下方杂乱而有序的景象:靠墙堆放着一些修补过的武器、零件箱、用防水布盖着的物资;几张简陋的床铺散落角落;中央空地上,几个人或坐或站,看到老刀他们进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最后大部分落在了林天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有冷漠,也有毫不掩饰的怀疑和隐隐的排斥。

“新人。”老刀言简意赅,对迎上来的一个戴着单片眼镜、头发花白的老者点了点头。“‘账簿’,交给你了。按规矩来。”

被称作账簿的老者推了推眼镜,浑浊的眼睛透过镜片打量林天,重点在他暗红的发色和过于苍白的、带着混血特征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屏幕碎裂的旧平板,用一支光秃秃的触控笔戳戳点点。“名字,年龄,原住区,能力评估。”

“林天,十九,第七区。”林天顿了一下,声音平板,“没受过训练。能跑,会躲。偶尔……力气大点,速度快点。”

账簿记录着,头也不抬:“‘血脉异动’记录?”

“……三次。”林天抿了抿唇,“记不清具体。都是在被追得没路的时候。”

账簿笔下不停:“诱发条件?可控性?”

“不知道。不能。”林天回答得更简短。那股力量像是藏在身体里的野兽,只在极端恐惧或愤怒下才会挣脱枷锁,每次爆发后都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和长时间的虚脱。

账簿终于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基础评分:低。风险系数:高。特殊标注:混血,悬赏目标,观察期。”他把平板转向老刀,“刀队,你确定?规矩你知道,观察期至少三个月,不得参与任何外出行动,不得接触核心信息,不得……”

“规矩我懂。”老刀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给他安排个位置。基础的检测和‘安抚剂’先上一轮。他是‘火种’计划候选人之一,我亲自担保。”

“火种”两个字让账簿的老脸微微一动,周围几个原本或坐或站的抵抗军成员也再次将目光聚焦过来,这一次,里面的意味更加复杂。

账簿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合上平板。“跟我来。”

林天跟着账簿走向机房深处一个用破旧隔板勉强围出的小角落,那里只有一张光板床,一个歪斜的小柜子。账簿从柜子里取出一个脏兮兮的布包扔在床上。“衣服,洗漱用具,基础配给。”又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像是某种简陋医疗扫描仪的东西,示意林天站好。

冰冷的扫描光束从头到脚滑过,仪器发出断续的嗡鸣,屏幕上闪过杂乱的数据流和波形图。账簿皱眉看着,手指在几个按键上快速按动。“灵能残余波动微弱但持续……血脉污染指数临界……体魄基础值异常……啧。”他瞥了林天一眼,“能活到现在,算你命硬。”

检测完毕,账簿又拿出一支装有淡蓝色浑浊液体的注射器。“‘安抚剂’,稀释过的。能暂时压制你体内不稳定的血脉能量,减少‘异动’风险。每周一次,直到观察期结束,或者你能初步控制为止。”他示意林天伸出手臂。

林天看着那淡蓝色的液体,没有动。“这是什么做的?”

“问那么多干嘛?反正不是用那些‘天御宗’‘恩赐’的灵晶。”账簿不耐烦道,“想在这里待下去,就得按这里的规矩来。要么打,要么滚。”

林天沉默地卷起袖子,露出瘦削但线条清晰的手臂。针尖刺入皮肤,微凉,随后是一股淡淡的、带着草药味的暖流顺着血管扩散,很快,身体深处那股时常蠢蠢欲动、带来灼烧感的异样能量,似乎真的被一层无形的膜包裹、压制了下去,连带着精神也略微松弛了一些,但并非完全消失,更像被关进了更深的笼子。

“行了。”账簿收起注射器,“今天就这样。别乱跑,别惹事。食物配给每天会有人送来。明天开始,会有基础体能和战术课程,不想在第一次外出就变成尸体,就好好学。”

账簿说完,转身离开了隔间。

林天站在原地,环视这个不足五平米的“新家”。比他在第七区藏身的任何一个窝棚都要坚固、干燥,甚至有一张真正的床。但他感觉到的,不是安全,而是另一种无处不在的、柔软的束缚和冰冷的审视。

他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从怀里摸出那枚羽翼吊坠,冰凉的金属贴在掌心。母亲……如果她还在,会希望自己来这里吗?会希望自己拿起武器,对抗那流淌着一半血液的“另一边”吗?

还有老刀说的,“火种”计划……是什么?他们到底想从自己这个“混血贱种”身上得到什么?

问题没有答案。只有地下空间永恒的、带着铁锈味的阴冷空气,包裹着他。

接下来的日子,是林天从未体验过的、规律到近乎刻板的“训练”。天光无法抵达这里,时间依靠墙上一个用废弃齿轮和荧光涂料标记的简陋钟盘来划分。每天被刺耳的金属敲击声唤醒,然后是长达数小时的基础体能训练——奔跑、攀爬、负重、近身格斗。教官是那个光头壮汉,代号“石墩”,沉默寡言,示范动作精准有力,纠正错误时毫不留情,林天身上很快添了许多青紫。

战术课程由短发女人“夜枭”负责。她讲解潜入、侦察、陷阱设置、简易武器使用和撤离路线规划时,语速快,逻辑清晰,配合着用炭笔在废弃金属板上绘制的简图。她偶尔会提到一些对抗“灰鳞卫”或低阶修真者的实例,语气平淡,但内容血腥而残酷。

文化课则由账簿亲自上阵,主要内容是识字(使用一种简化过的、反抗军内部流传的通用语和部分旧时代文字碎片),以及——最让林天心情复杂的——“敌人识别”。

账簿用不知从哪里搞来的、模糊不清的影像资料,讲解着“天御宗”及其附属势力的组织结构、阶级标志、常见法器、基础功法特征和战斗方式。那些影像里,御剑飞行、挥手间雷火交加、肉身硬抗人类热武器的身影,带来的是深深的无力感和一种……诡异的熟悉悸动。尤其是当账簿指着影像中某个身穿淡青云纹袍、袖口绣有银色流火纹章的修真者,说出“天御宗内门弟子,标志‘流火纹’,最低修为‘炼气高阶’,初步掌握基础火行术法,威胁等级丙上”时,林天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摸向自己颈间的吊坠。那粗糙的羽翼边缘,似乎也带着一点点极其微弱的、类似流动火焰的纹路,只是早已磨损得几乎看不清。

这些课程之外,是大量的杂务:清洁场地,搬运物资,维修那些老掉牙的设备。林天做得沉默而卖力,不多问,不多说。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正式成员的目光,从最初的怀疑和排斥,逐渐变成一种复杂的观察,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他训练中展现出的耐力和偶尔爆发出的惊人学习能力的讶异。但他依然被隔绝在核心圈外,任何稍微敏感的信息,任何关于行动计划、人员配置、与其他抵抗组织联系的讨论,都会在他靠近时戛然而止,或者被转移话题。

他是“观察期”的“高风险混血”,一个有用的工具,但还不是“自己人”。那每周一次的“安抚剂”注射,像一道冰冷的提醒,横亘在他与这个集体之间。

唯一会主动和他多说几句话的,反而是负责部分武器维护和简单医疗的、一个叫“小荻”的女孩。她看起来比林天还小一两岁,脸上带着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但眼睛很亮,话也多。她会对林天抱怨地下的湿气让她的旧伤复发,会悄悄塞给他一点点额外攒下的合成糖块,也会在他训练受伤后,一边用简陋的消毒水帮他处理伤口,一边絮絮叨叨说着哪个队员又犯了傻,或者“账簿爷爷”今天脸色有多臭。

“你知道吗,林天哥,”有一次,小荻一边给他手臂上一道较深的擦伤涂抹气味刺鼻的药膏,一边压低声音说,“我听说,以前也有过像你一样……嗯,有特殊血脉的人,被吸纳进来。”

林天动作一顿。“后来呢?”

小荻眼神黯淡了一下,手上动作却没停。“有的……在一次任务里,血脉突然失控,害死了整个小队。有的……没挺过‘安抚剂’的长期压制,身体崩溃了。还有的……”她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耳语,“据说被确认血脉源头太危险,或者……意志不坚定,被‘处理’了。”

“处理?”林天看向她。

小荻抿了抿嘴,没再解释,只是快速包扎好伤口,站起身,恢复了平时那种略带天真的语气:“哎呀,我也是听那些老队员酒后的醉话啦,当不得真!林天哥你不一样,刀队那么看重你,你肯定没事的!对了,你那个吊坠真好看,能给我看看吗?”

林天下意识地握紧了吊坠,摇了摇头。“旧东西,不值钱。”

小荻也没强求,笑了笑,蹦跳着离开了。

林天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被包扎好的手臂,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观察期的日子缓慢而重复地流淌。林天的体能和基础技能在稳步提升,他对地下基地的结构、人员的日常规律也越来越熟悉。但他心中的疑团和隐隐的不安,并未减少。直到大约两个月后,一个看似平常的夜晚。

基地的大部分人已经休息,只有角落里几盏最低功率的苔藓灯散发着幽绿微光。林天躺在自己的板床上,睁眼看着上方黑暗的、布满管道的穹顶,毫无睡意。胸口的吊坠贴着皮肤,传来恒定的微凉。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却并非基地内通常声响的震动,顺着床板传来。不是脚步声,更像是……某种低沉的能量嗡鸣,被厚重的岩层和泥土过滤后,变得极其微弱。

林天立刻警觉,无声地翻身坐起,侧耳倾听。

嗡鸣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更清晰了一些,似乎来自基地的某个特定方向——那里是账簿的工作间和一个小型仓库,平时存放着一些较为重要的物资和资料。

有情况?

林天犹豫了一瞬。按规矩,观察期成员不得在非规定时间随意走动,尤其不得靠近核心区域。但那股异常的震动……

他轻轻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像一道影子般滑出隔间。通道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换气扇单调的嗡嗡声。他凭借着记忆,向震动传来的方向摸去。

越是靠近账簿的工作间,空气中那股微弱的能量扰动感越是明显。不是灵能,至少不是他接触过的、那些低阶外星修真者散发出的那种外放、霸道的灵能,更像是一种被严密约束、却依旧有细微泄露的、更高层次的力量波动。

工作间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比平时明亮许多的光线,还有压低的、急促的交谈声。

“……确定是这东西引起的‘共鸣’?”是老刀的声音,紧绷着。

“波动图谱比对过了,七成以上相似。”账簿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激动和一丝颤抖,“虽然很微弱,但绝对是同源!‘火种’计划的检测方向没错!这残片是从‘破晓之战’的遗迹深处新挖出来的,上面残留的‘道纹’……”

“小声点!”老刀低喝,“这东西的能量屏蔽还能维持多久?”

“最多十二个时辰!这残片本身的能量层级太高,我们现有的屏蔽手段只能暂时压制,一旦超过时限,或者受到近距离同源能量刺激,很可能爆发,到时候……”

“同源能量……”老刀的声音沉了下去,片刻后,缓缓道,“林天那小子怎么样了?”

“观察期表现稳定,‘安抚剂’效果良好,血脉波动一直处于压制状态。但这次……刀队,太冒险了!这残片的波动一旦泄露,哪怕一丝,都可能引来‘上面’的注意!更别说如果和他体内潜伏的血脉产生‘共鸣’……”

“我知道风险。”老刀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但这也是机会!‘火种’计划的核心,就是寻找和利用一切能与‘他们’力量同源、却又站在我们这边的可能性!林天可能是钥匙,也可能是炸弹。但无论如何,我们必须试一试。在他观察期结束前,必须安排一次‘接触测试’,确定他的血脉源头和可控性。这残片……或许能作为‘催化剂’。”

“催化剂?万一催爆了呢?!”

“那就按预案处理。”老刀的声音冰冷下来,“总好过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炸在谁身边的炸弹。”

门外阴影中,林天的血液几乎要冻结。

接触测试?催化剂?预案处理?

他缓缓后退,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绝望上。原来如此。所谓的“火种”计划,所谓的“战士”归宿,不过是一场危险的实验。他是小白鼠,体内不受控的血脉是实验对象,而那不知名的“残片”是可能将他引爆的催化剂。成功了,或许他们能得到一把对付外星修真者的“钥匙”;失败了,他就是一颗需要被“处理”掉的炸弹。

难怪是观察期。难怪是安抚剂。难怪是若有若无的隔离。

恨意,冰冷的、尖锐的恨意,并非针对那从未谋面的父亲,而是针对眼前这看似给予希望、实则将他置于更精密赌局中的一切。对命运的恨,对自身血脉的恨,在此刻找到了一个清晰而残酷的投射对象。

他退回自己的隔间,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手指紧紧攥着胸口的吊坠,坚硬的金属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

母亲……这就是你想让我知道的“为什么”吗?这就是我活下去的意义?一件武器?一次实验?

黑暗中,他无声地笑了,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第二天,一切如常。训练,劳作,注射“安抚剂”。老刀和账簿见到他时,神色没有任何异样,仿佛昨夜那番对话从未发生。但林天能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审视的意味更重了,隐隐带着一种评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知道,所谓的“接触测试”,或许不远了。

他必须做出选择。是继续扮演温顺的“观察期新人”,等待成为实验品的那一刻?还是……

一个模糊的计划,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开始滋生。他需要信息,需要力量,需要……在测试来临之前,掌握一点主动权,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基地的每一个细节:换岗时间、物资流动规律、账簿工作间附近的巡逻空隙、那些老队员谈论任务时无意泄露的只言片语……他训练更加拼命,不仅完成石墩的要求,还主动加练,让自己肌肉的记忆更深刻,反应更快。他甚至开始尝试,在注射“安抚剂”、血脉被压制的情况下,极其小心地去“感受”体内那股被囚禁的力量,不是去触动它,而是去熟悉它被压制时的“状态”,像狱卒熟悉牢房的锁。

与此同时,他也开始留意一切关于“破晓之战”、关于外星修真者功法、关于“血脉源头”的信息碎片,无论是账簿上课时提到的,还是其他队员闲聊时漏出的。他像一个最耐心的拼图者,收集着每一片可能相关的残片。

时间在压抑的平静中又过去了几周。林天感觉自己像一根被越绷越紧的弦,而那股来自账簿工作间方向的、越来越难以完全掩盖的异常能量波动,就是不断拨动这根弦的手指。

终于,在一天基础格斗训练结束后,石墩难得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正在角落喝水的林天身边,用他那沉闷的嗓音说:“刀队找你。去他那里。”

来了。

林天放下水壶,抹了把脸上的汗,心跳平稳得他自己都觉得诧异。“知道了。”

老刀的“办公室”是机房角落一个用旧集装箱板和防水布隔出来的稍大空间,里面只有一张旧桌子,几把歪斜的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手绘的、标注了许多符号的旧城区地图。

林天进去时,老刀正背对着他,看着地图。夜枭也在,靠墙站着,双手抱胸。

“林天,坐。”老刀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林天坐下,背脊挺直。

“观察期快结束了。”老刀开门见山,“按规矩,最后阶段有一次综合评估任务。不算复杂,主要是检验你这两个多月的训练成果,以及应对突发情况的实战能力。”

夜枭接口道:“目标地点:第四区边缘,‘铁锈镇’废弃污水处理厂。那里最近有异常能量读数波动,怀疑有小型虚空裂隙不稳定活动,或者有流窜的‘清道夫’团伙盘踞,可能藏有我们需要的某种旧时代电子元件。你的任务:跟随‘灰雀’小队——他们是正式的侦查小队——进行外围侦察,熟悉流程,必要时提供支援。不要求独立作战,以观察和学习为主。”

灰雀小队?林天知道这支小队,队长是个代号“鹞子”的精悍男人,队员三到四人,擅长快速侦察和渗透。

听起来,像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毕业考核”。但林天心中的警铃却响到了最大。太正常了,正常得近乎刻意。而且,第四区……距离账簿工作间里那块“残片”被发现的“破晓之战”遗迹区域,似乎并不算太遥远。

“我明白了。”林天点头,声音平静,“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清晨,卯时初刻。”老刀盯着他的眼睛,“记住,任务的核心是侦察和保全自己。不要逞强。‘灰雀’的鹞子经验丰富,听他的指挥。”

“是。”

“回去准备吧。装备稍后会有人送给你。”

林天起身,离开了集装箱屋。他能感觉到,身后老刀和夜枭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背上,直到他走入通道的阴影。

回到自己的隔间,送来的装备已经放在床上:一套相对合身的深灰色作战服,质地比他原来的破烂好很多,具有一定的基础防护和匿踪效果;一双结实的靴子;一把保养得不错的制式战术匕首;一把老型号但状态良好的冲锋枪,配三个弹夹;两颗烟雾弹,一颗震撼弹;一个简易的急救包;还有一个单兵通讯器,频道已经预设好。

很标准的侦察兵基础配置。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林天仔细检查着每一件装备,动作缓慢而专注。手指拂过冰冷的枪身,锋利的刀刃,光滑的弹夹。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单兵通讯器上。很旧,但功能应该完好。他按下测试键,耳机里传来轻微的电流沙沙声。

他摘下通讯器,看似随意地摆弄着,指尖却以极其细微的动作,在通讯器外壳内侧一个不起眼的接缝处,用战术匕首的尖端,轻轻划下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刻痕。然后,他将通讯器戴好,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坐到床边,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

不是恐惧,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冰冷的、全神贯注的清醒。弦已绷至极处,箭在弦上。

棋盘已经摆好,棋子已经就位。而他,这枚被认为随时可能失控爆炸的“混血”棋子,即将第一次,主动踏入棋局。

他知道,前方等待他的,绝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侦察任务。

卯时初刻,地下基地的出入口悄然开启。晨光未至,外界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混合着工业废料和淡淡晨雾的冰冷气息。

灰雀小队算上林天,一共五人。队长“鹞子”是个瘦削精干的男人,眼神锐利,行动迅捷。另外三名队员两男一女,代号分别是“土拨鼠”、“钩子”和“夜莺”,看起来都经验丰富,对林天这个“观察期新人”的加入,表现得很平淡,例行公事般地点头示意,没有多余交流。

“路线已规划,保持通讯静默,非必要不启用,注意能量遮蔽。”鹞子言简意赅地下达指令,“林天,你跟在我和夜莺后面。土拨鼠前方探路,钩子断后。出发。”

五人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滴,迅速离开基地入口,钻进错综复杂的废墟巷道。林天紧跟着前面的身影,脚步放轻,呼吸控制得极好,将这两个多月训练的本能发挥出来。周围的景物飞快后退,破败的楼宇,扭曲的钢筋,荒草丛生的空地,一切都笼罩在灰蓝的晨雾中,寂静得只有风声和他们极轻微的脚步声。

路上遇到两次零星的、像是拾荒者或者更小的“耗子”团伙的痕迹,但都提前避开了。鹞子的判断准确而果断,队伍的行进效率很高。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天色微微泛白,他们接近了目标区域——第四区边缘的“铁锈镇”。这里曾经是旧时代的重要工业区,如今只剩下大片锈蚀的厂房骨架、高耸但歪斜的烟囱、以及纵横交错的、半坍塌的管道网络。空气中铁锈和化学残留物的气味更加浓重。

废弃污水处理厂位于镇子西北角,是一个巨大的、半地下的混凝土结构,入口像怪兽张开的巨口,黑黢黢的。

“按照预定方案,A组(鹞子、夜莺、林天)从主入口进入,进行初步侦察。B组(土拨鼠、钩子)绕到侧后方,监控可能的后门或通风口,同时建立外部警戒点。”鹞子通过手势下达命令,“保持低姿态,优先使用夜视仪。发现异常,立即报告,不得擅自行动。明白?”

众人点头。

林天检查了一下夜视仪,将其扣在头上,视野顿时蒙上一层幽绿。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杂念,握紧了手中的冲锋枪,跟在鹞子和夜莺身后,矮身钻入了污水处理厂黑暗的入口。

内部比想象中更加空旷和死寂。巨大的沉淀池干涸见底,池壁上布满厚厚的、颜色可疑的污垢。粗大的管道像僵死的巨蟒,从高处垂落或横亘在半空。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巨大的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音,更添压抑。

鹞子打着手势,三人呈战术队形缓缓向前推进。夜莺负责左侧,林天负责右侧和后方警戒。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腐败气味和浓重的灰尘。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正常得有些过分。没有“清道夫”活动的迹象,也没有检测到明显的能量波动。只有无处不在的、沉甸甸的寂静。

他们深入了大约一百米,来到一个相对开阔的区域,似乎是曾经的中央控制室下方。这里散落着一些锈蚀的操作台和仪表盘残骸。

就在这时,林天戴着的通讯器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高亢的噪音,瞬间刺穿耳膜!不是来自预设的频道,更像是一种全频段、高强度的干扰和某种……穿透性的能量啸叫!

“呃!”前面的夜莺闷哼一声,猛地捂住耳朵,身体晃了一下。鹞子也是脸色一变,迅速做出蹲伏警戒的姿态,同时快速拍打着自己的通讯器,试图关闭或调整频道。

林天也被那噪音冲击得脑袋一懵,但他几乎是同时,感觉到胸口佩戴的吊坠,猛地发烫!不是温热,是近乎灼烧的滚烫!与此同时,一股熟悉的、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汹涌、更狂暴的力量,从他身体最深处轰然炸开!像是沉睡的火山被瞬间引爆,又像是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疯狂地涌向胸口吊坠的位置!

“安抚剂”的压制效果,在这突如其来的内外夹击下,脆如薄纸!

“啊——!”林天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低吼,不是因为疼痛,而是那股力量奔涌带来的、近乎撕裂的膨胀感。他眼前一阵发黑,幽绿的夜视仪视野剧烈晃动、扭曲,耳边除了尖锐的噪音,似乎还听到了某种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嗡鸣,与胸口吊坠的震颤、体内血脉的咆哮隐隐应和!

“林天?!”鹞子低喝一声,惊疑不定地看向他。夜莺也强忍着不适,举枪警戒四周,目光扫过林天时,带着愕然。

“不对!”鹞子经验丰富,瞬间意识到这绝非普通的通讯干扰或意外,“能量读数在飙升!源头……就在附近!准备撤……”

他的话音未落。

“轰——!!!”

不是爆炸声,而是一种沉闷到极致的、仿佛空间本身被强行撕开的巨响,从他们侧前方不远处、一个巨大的干涸污泥处理池方向传来!

紧接着,难以形容的耀眼光芒爆发了!不是火焰,不是电光,而是一种纯净的、炽烈的、带着无法言喻威严气息的银白色光华,如同液体般从那个处理池底部喷涌而出,瞬间将方圆数十米照得亮如白昼!夜视仪瞬间过载,眼前一片雪盲!

强大的能量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来!

“找掩体!”鹞子的吼声在能量风暴中显得微弱。

林天在光芒爆发的瞬间,身体已经本能地向旁边一个锈蚀的操作台后面扑去!冲击波擦着他的后背掠过,作战服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后背火辣辣地疼。但他体内的血脉力量,在这恐怖的外界能量刺激下,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更加狂暴地运转起来,与那银白光芒似乎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吊坠烫得仿佛要烙进他的胸膛!

光芒的中心,银白光华缓缓收敛、凝聚。一个身影,逐渐显现。

那是一个“人”。

他悬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流转不息的银色光晕,将残破污秽的工厂环境映衬得如同梦幻泡影。他穿着一身式样古朴、质地非丝非麻、流淌着月华般光泽的长袍,袖口和衣襟处,用极其细腻的银色丝线,绣着复杂而玄奥的、仿佛星辰轨迹又似火焰升腾的纹路。长发如墨,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面容看起来异常年轻俊美,肤色白皙近乎透明,但那双眼睛……睁开时,里面仿佛蕴藏着旋转的星云、沉寂的万年寒冰,以及一种居高临下、漠视众生的冰冷神性。

仅仅是站在那里,无形的威压就如同实质的水银,弥漫开来,充斥每一寸空间。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沉重无比。鹞子和夜莺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持枪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那是生命层次被绝对碾压时,源自本能的恐惧。

林天藏在操作台后,透过缝隙看去,在看到那银色长袍和袖口纹路的瞬间,如遭雷击!那纹路……与他吊坠上磨损殆尽的、母亲从未解释过的细微纹饰,何其相似!只是更加完整,更加清晰,更加……蕴含力量!

外星修真者!而且绝非“灰鳞卫”那种低阶存在!是真正的、高阶的修真者!

银袍人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缓缓扫过这片狼藉的空间。在掠过鹞子和夜莺时,没有丝毫停留,仿佛只是掠过两只微不足道的虫豸。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林天藏身的操作台方向。

不,不是看向操作台。是穿透了锈蚀的铁板,直接锁定了他!

更准确地说,是锁定了他胸前那枚滚烫的、正在与银袍人周身光晕产生微弱共振的吊坠!

银袍人那万年寒冰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碎裂了一瞬。

他没有动怒,没有施展任何惊天动地的法术。只是,抬起了右手,食指,向着林天的方向,轻轻一点。

“定。”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的规则在此刻被扭曲。

林天只觉得周围的一切——空气、灰尘、光线、声音——瞬间凝固!不是物理上的冻结,而是一种更高层面的、法则般的束缚!他体内的狂暴力量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绝对无法逾越的墙壁,被死死封住!身体完全僵硬,连转动一下眼珠都做不到!

鹞子和夜莺也同样被“定”在了原地,保持着惊骇欲绝的表情和姿势,如同琥珀中的昆虫。

银袍人的身形,如同幻影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林天面前,不足三尺之遥。那恐怖的威压近距离降临,林天感觉自己的骨骼都在呻吟,灵魂仿佛要被这股压力碾碎。

银袍人低下头,目光落在林天因僵硬而微微敞开的衣领处,那枚露出大半的、羽翼形状的粗糙吊坠上。他看了很久,久到时间都仿佛失去了意义。

然后,他伸出了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下隐隐有银光流淌。他的动作很慢,甚至带着一种……林天难以置信的微颤。

指尖,轻轻触碰到那枚滚烫的吊坠。

银袍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他那双仿佛蕴含宇宙生灭的眼睛,死死盯着吊坠,又缓缓抬起,看向林天僵硬的脸庞,目光在他眉眼间仔细逡巡,似乎要找出某种熟悉的痕迹。

他张了张嘴。

那冰冷如天外玄冰的声音,第一次响起,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细微的、近乎崩裂的嘶哑和……

颤抖。

“你母亲……”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挤出后面几个字:

“……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