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字眼,像一枚淬毒的冰锥,精准地刺入林天被“定”字诀锁死的听觉,然后在凝固的思维中轰然炸开。
母亲……还活着吗?
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难以言喻的力量,不是灵压那种粗暴的碾压,而是更幽微、更冰冷,仿佛直接冻结了他意识表层下翻涌的所有惊骇、恨意与狂暴的血脉躁动。身体动弹不得,连血液都似乎停滞,只有胸口那枚滚烫的吊坠,仍在与面前银袍人指尖触碰处传来近乎灼魂的刺痛,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源自同源的悲鸣共鸣。
活了十九年,支撑他像野狗一样在泥泞和唾沫中爬行的,除了活下去的本能,就是对那个赋予他一半耻辱血脉、害死母亲的“父亲”刻骨铭心的恨。他曾无数次在濒死的绝望或深夜的噩梦中勾勒那张模糊的脸——或许是某个冷酷残忍的外星监工,或许是某个视人类为蝼蚁、肆意践踏的宗门修士。但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境下,以这种方式“见面”。
不是居高临下的蔑视,不是猫捉老鼠的戏谑,而是这声压抑着某种他无法理解、却本能觉得毛骨悚然的……颤抖的询问。
他母亲?
这个强大到让他和整个灰雀小队如同琥珀中飞虫的存在,这个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让第七区所有“清道夫”魂飞魄散的存在,在问一个早已化为枯骨、死在肮脏病榻上的卑贱人类女子的生死?
荒诞!无比的荒诞!
然而,胸口吊坠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激烈的震颤,以及银袍人指尖那无法作伪的微颤,像两把冰冷的锉刀,反复刮擦着他被恨意浇筑的认知壁垒。
僵硬的眼球无法转动,他只能用尽全部被冻结的精神力量,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年轻,俊美得不似真人,肤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冷白,每一处线条都完美得像是最高明的匠人用冰玉雕琢而成,只有那双眼睛……此刻,那旋转的星云似乎停滞了,万年寒冰的深处,正裂开一道道细微到极致、却真实存在的缝隙,缝隙里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极其陌生的情绪——震惊?追忆?痛楚?甚至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脆弱?
不,不可能!一定是错觉!是这怪物玩弄人心的手段!
林天在心中疯狂咆哮,试图用更炽烈的恨意烧穿这诡异的凝视。但喉咙被无形之力扼住,连一丝声音都无法发出。
时间在这片被“定”住的污秽空间里,仿佛拉长、扭曲。银袍人——不,现在或许该称他为……那个男人——依旧维持着触碰吊坠的姿势,指尖的温度透过金属,冰冷与滚烫交织,传递到林天麻木的皮肤上。
他似乎并不急于得到回答,或者说,这个问题的答案本身,就足以让他心神剧震,需要时间消化。他的目光从吊坠上移开,再次落到林天脸上,这一次,看得更加仔细,近乎贪婪地扫过他眉骨的弧度,眼窝的深度,鼻梁的线条,紧抿的、毫无血色的薄唇……
林天能感觉到那目光中蕴含的力量,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直接审视他骨骼深处、血脉源头的每一丝印记。屈辱感如同毒藤,疯狂缠绕他的心脏。
“咳……呃……”
旁边传来极其微弱的、仿佛从肺叶最深处挤压出来的气音。是鹞子。这位经验丰富的反抗军队长,即使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依旧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试图冲破“定”字诀的束缚,哪怕只是让眼球微微转动一下,给林天一个警示或决绝的眼神。
这一丝细微的动静,却像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间打破了银袍人沉浸的状态。
他眼帘微垂,那裂开缝隙的冰冷眼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冻结成深不见底的寒潭。他缓缓收回了触碰吊坠的手指,动作恢复了之前的稳定与……漠然。
“聒噪。”
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任何施法的迹象。银袍人只是极轻地吐出了两个字。
“噗!”
沉闷的、血肉被无形巨力挤压的声音响起。鹞子布满血丝、正竭力转动的眼球,瞬间爆开!紧接着是他的头颅、躯干……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恐怖大手攥住,猛地向内挤压、坍缩!骨骼碎裂的咯吱声令人牙酸,鲜血混合着其他体液,从骤然缩小的躯体缝隙中迸射而出,却没有一滴能溅到银袍人周身流转的银色光晕上,只是在空气中化为细密的血雾,随即被那光晕无声湮灭。
一个呼吸间,刚才还在试图挣扎的鹞子,已经消失不见,原地只留下一小滩颜色暗沉、迅速失去所有活性与灵光、如同烂泥般的痕迹。
夜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即使被“定”住,无边的恐惧依旧穿透了凝固的表象,直达灵魂深处。她瞪大的眼睛里,倒映着那滩痕迹,瞳孔缩成了针尖。
林天的心脏仿佛也被那只无形大手攥住,停止了跳动。不是悲痛——他与鹞子谈不上任何情谊——而是最直观的、对绝对力量下生命脆弱如尘的恐怖认知。这就是……他体内另一半血脉来源的世界?视人命如草芥,抹除一个顽强反抗的人类战士,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银袍人做完这一切,甚至没有再看那滩痕迹一眼。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林天身上,那抹刚刚浮现的、让林天心神剧震的“人性”裂痕,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高高在上的冰冷审视,以及……一丝更深的探究。
“回答我。”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比之前更加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你母亲,林晚秋,是否尚在人间?”
林晚秋。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奇异的、古老的发音韵律,与林天记忆里母亲那温和却日渐虚弱的声音呼唤自己时,截然不同。但确实是母亲的名字。
这个怪物,真的知道母亲的名字!
巨大的冲击让林天近乎冻结的思维产生了裂痕。无数混乱的画面和声音碎片在他意识中冲撞:母亲苍白的手抚摸他的额头,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旧时代歌谣;母亲咯血时隐忍的痛苦表情;母亲临终前涣散目光望着虚空,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为一声叹息和眼角一滴迅速冷却的泪……
还有,那些第七区老居民偶尔投向他的、混合着鄙夷、怜悯和一丝畏惧的眼神,以及压低的议论:“……他娘也是个可怜人……当年……唉,造孽啊……”
难道……
一个他从未敢去触碰、深埋心底最黑暗角落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难道母亲和这个怪物的相遇,并非……强迫?难道那流传的“卑贱人类女子妄想攀附外星修士”的恶毒传言背后,藏着别的什么?
不!绝不可能!
恨意如同最后一道堤坝,死死拦住这危险的猜想。母亲是因他而死的!是因为生下了他这个“杂种”,受尽屈辱、贫病交加而死!这一切的根源,就是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抛妻弃子、冷酷无情的怪物!
“定”字诀的力量似乎随着银袍人情绪的细微波动而出现了一丝裂隙。林天感觉自己僵硬的手指似乎能极其轻微地抽搐一下。他全部的意志,所有的恨意,都汇聚到喉咙,试图冲破那无形的桎梏。
他要嘶吼,要怒骂,要将十九年的苦难和憎恨化作最恶毒的诅咒,喷到这个男人的脸上!
然而,就在他即将榨干最后一丝精神力,试图挣动声带的刹那——
“嗖!嗖嗖!”
数道尖锐的破空声从污水处理厂几个不同的入口方向骤然袭来!速度快得惊人,并非实体弹药,而是几道凝聚到极致、呈现出淡金色或赤红色的能量光束,轨迹刁钻,直取银袍人周身要害——后心、脖颈、太阳穴!
同时,一股远比之前“灰雀”小队使用的简陋能量屏蔽强劲得多、带着明显干扰与压制灵能波动的无形力场,如同潮水般从四周涌动而来,试图扰乱银袍人周身的护体光晕和“定”字诀的稳定性!
反抗军的支援!而且绝非普通小队!是配备了重型灵能干扰器和某种能量狙击武器的精锐!
银袍人甚至没有转身。他周身的银色光晕微微一亮,那几道足以洞穿厚重钢板的能量光束射入光晕范围,就像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便悄无声息地消散了。至于那试图干扰的力场,更是如同清风拂过山峦,未能撼动其分毫。
但他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不是因为攻击本身,而是因为这打扰。
他抬起左手,宽大的袍袖无风自动,对着左侧某个入口方向,随意一挥。
“轰隆——!!!”
没有光华闪耀,没有震耳欲聋的爆鸣。但那个方向的整面混凝土墙壁,连同后面隐约可见的几道穿着灰色重型作战服的身影,瞬间湮灭。不是崩塌,不是炸裂,而是如同被橡皮擦从现实画卷中抹去一般,连同他们所处的空间一起,化为一片绝对的虚无黑暗,边缘处闪烁着不稳定的、细微的空间裂痕!
绝对的寂静。连灰尘的飘落都停滞了。
另一边入口处,显然被这超出理解范畴的恐怖抹杀震慑,后续的攻击戛然而止。但干扰力场并未撤去,反而更加强烈地波动起来,带着一种决死的疯狂。
银袍人的目光终于从林天身上移开,第一次真正地投向了袭击者藏身的方向。那眼神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被打扰清净后的、纯粹的不悦,如同神灵俯瞰试图撼动大树的蚍蜉。
“冥顽不灵。”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对着那个方向,虚虚一握。
“嗡——!!!”
整个污水处理厂的空间剧烈震颤起来!不是物理上的震动,而是更深层的、空间结构本身的哀鸣!无数细密的银色符文凭空涌现,如同活物般交织、蔓延,瞬间布满了那个方向的所有空间,形成一个巨大而繁复的立体囚笼!囚笼内部,时间流速似乎变得异常缓慢,光线扭曲,那几个穿着重型作战服、正试图启动某种自毁装置或瞬移符文的身影,动作变得如同龟爬,脸上定格着绝望与骇然。
“封。”
银袍人口中吐出一个冰冷的音节。
银色符文囚笼骤然收缩!没有声音,没有光影特效。但那片空间,连同里面的几个精锐反抗军战士,以及他们携带的所有装备、即将激发的自毁能量,瞬间被压缩、封印,最终化为一枚拳头大小、表面流转着银色光华、内部仿佛封存着一片微缩星空景象的水晶方块,轻轻落入银袍人摊开的掌心。
他掂了掂那枚蕴含恐怖能量和几个鲜活生命的水晶方块,如同把玩一件寻常物件,然后随手将其收起,目光再次转向林天。
而此刻,林天因为刚才银袍人分心对付袭击者,对“定”字诀的掌控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他终于冲破了喉咙的部分封锁,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了嘶哑、破碎、却浸满十九年血泪毒汁的两个字:
“死……了……”
银袍人动作一滞。
那双冰冷眼眸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伴随着这两个字,彻底碎裂了。
没有怒吼,没有悲泣,没有林天预想中的任何激烈反应。银袍人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周身流转的银色光晕,极其突兀地、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巨石,但又迅速被强行压制下去,恢复表面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有万丈冰渊在无声咆哮。
他沉默着。
时间再次变得粘稠而漫长。污水处理厂内弥漫着死亡、虚无和封印的冰冷气息,混杂着铁锈与血腥。夜莺的身体彻底瘫软下去,虽然依旧被“定”住,但眼神已经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空洞的恐惧。林天的呼吸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银袍人,等待着他接下来的反应——是暴怒?是随手抹杀?还是……
银袍人缓缓抬起了手。
这一次,不是指向任何敌人,也不是施法。他的指尖,泛起一点纯粹到极致、也柔和到极致的乳白色光晕,光晕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生命符文在生灭流转。
他指尖轻点,那点乳白光晕飘向夜莺的眉心,无声无息地融入。
夜莺眼中的恐惧瞬间凝固,然后迅速涣散、消失,身体彻底松弛下来,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无梦的睡眠。下一刻,她的身体化作无数细微的光点,如同风中流萤,缓缓消散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不是抹杀,更像是……一种彻底的、温和的“净化”与“归寂”。
处理完夜莺,银袍人的目光重新落回林天身上。
那目光,已然不同。
冰冷的审视褪去,居高临下的漠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林天完全无法解读的神情。那里面有深不见底的痛楚,有沉重的疲惫,有挣扎,有决断,甚至还有一丝……近乎茫然的无措。但所有这些情绪,都被一层更厚的、玉石俱焚般的冰冷外壳包裹着。
他不再询问,也不再等待林天任何回应。
他伸出手——这一次,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一切的力量——隔空对着林天,五指微屈。
“过来。”
并非粗暴的抓取。林天感觉周身一轻,“定”字诀彻底解除,但另一股更宏大、更难以抗拒的柔和力量包裹了他,将他从藏身的操作台后缓缓“托”起,向银袍人飞去。
林天想要挣扎,想要怒吼,想要拔出匕首刺向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但身体在那股柔和力量中完全不听使唤,连手指都无法弯曲。体内的血脉力量更是被彻底压制,沉眠在深处,再无半点反应。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离那个男人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他长袍上银色纹路最细微的脉络,近到能看清他冰冷眼眸深处,那碎裂的寒冰之下,翻涌的、他完全陌生的黑暗潮汐。
银袍人没有看他,目光似乎穿透了污浊的厂房穹顶,投向某个虚无的远方。他的侧脸线条在银色光晕映照下,显得愈发冷硬,也愈发……孤绝。
“有些事,你需要知道。”他的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虚空中的某个存在听,“也有些债,需要清算。”
话音落下,银袍人袖袍一卷。
银色光华骤然炽盛,将两人的身影彻底吞没。
下一刻,光华敛去。
废弃的污水处理厂中央,只留下那滩鹞子所化的暗痕,以及一片被抹去墙壁的虚无黑暗,还有那枚被封印的水晶方块曾经存在过的、细微的空间不稳定余韵。
死寂重新笼罩。
灰雀小队,全军覆没。
而林天,消失了。
被那个可能是他父亲的外星修真者,带往了一个未知的、注定充满风暴与真相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