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敏,你三叔也不想这样——”
“爸。六万。”
“我知道!”他的声音大了一点,然后又压下去。“你就不能再等等?”
等。
等什么呢。
等三叔的十七条执行记录自己消失?
等堂弟周磊的八条案子自己撤诉?
等冻结的拆迁款自动解冻?
我说:“爸,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三婶来找我借钱的时候,征信已经黑了。她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
“她知不知道拆迁款会被冻结?”
“这……”
“如果她知道,她还来找我借,那这不叫借。叫骗。”
“你别说这么难听——”
“那你说该怎么说?”
“敏敏!”
他大了声。
每次我把话说到点子上,他就大声。不是回答我的问题,是让我闭嘴。
我不说话了。
他缓了一下,语气软下来。
“你三叔是爸的亲弟弟。这种事传出去不好听。你再给他一点时间。爸帮你盯着。”
我说好。
但是从那天开始,我自己查了。
我是做财务的。
查这些东西对我来说不难。
中国执行信息公开网,一条一条看。
三叔,周建华——九条执行记录,四家银行的贷款逾期,两条民间借贷纠纷,三条是担保连带责任。
堂弟,周磊——八条。全是小贷公司。最小的一笔两万,最大的一笔十八万。
我拿个本子抄下来。一条一条加。
三叔名下总负债:四十七万。
堂弟名下总负债:三十六万。
加起来:八十三万。
拆迁补偿到账一百二十二万。
被法院冻结后,扣除债务,剩余不到四十万。
而这四十万还要扣律师费、执行费。
到手三十多万。
他们一家四口人。三十多万。
我的六万,排在十七条后面。
他们不是还不上。
他们是根本轮不到还我。
我合上本子。
想到一个问题——三婶找我借钱的时候,有没有跟别人说过这钱是“借的”?
我翻出酒席那天的照片。
找到一张。
是三婶跟二伯母田凤的合影。三婶搂着田凤的肩膀,笑得特别灿烂。
我拨了田凤的电话。
“二伯母,我想问你个事。”
“敏敏啊,啥事?”
“酒席那天,三婶跟你说没说我帮忙的事?”
“说了呀。她说你帮着张罗酒席,还随了一份大礼。”
“随了多少?她怎么说的?”
“她说你随了六万。”
我的手停了。
“随了?”
“对呀。三婶说你在大城市挣得多,主动随了六万的大礼。还说你懂事孝顺呢。”
我攥着手机。
随礼。
她把借变成了随礼。
六万的随礼。
谁会给亲戚随六万的礼?
但她就是这么说的。
如果是随礼,就不用还了。
如果是随礼,我连开口要的资格都没有——谁见过随完礼又要回去的?
她一句话,把我的退路堵死了。
我翻出微信聊天记录。
找到那条语音。
三婶的声音——“敏敏真懂事!三婶记着呢,拆迁款一到马上还你!”
还你。
她说了“还”。
这是借。不是随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