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11 05:22:06

昭和十四年,一九三九年,初夏。

华中平原的风裹挟着潮热的水汽,掠过被战火蹂躏过半的原野,最终灌进这座挂着太阳旗的县城。城墙根下的弹坑还填着新土,城门洞的砖石上留着深浅不一的焦痕,可墙内的集市,却依旧按着乱世里勉强维系的节奏,喧闹地运转着。

这是日军占领后的第三个月,秩序在刺刀与妥协间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被踩得油光锃亮,两侧摊位鳞次栉比,竹筐里码着青菜萝卜,木架上挂着粗布土纱,炭火盆上烤得焦香的麦饼滋滋冒油,混着尘土、汗臭、牲畜粪便与廉价香料的气味,在湿热的空气里发酵成独属于沦陷区集市的味道。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扁担吱呀声、孩童哭闹声搅作一团,人声鼎沸,烟火气浓得化不开,仿佛城外的硝烟与死亡,都被这厚厚的市井气息隔绝在外。

街道中段的老槐树下,摆着一张缺了角的四方木桌,桌旁坐着一个身着日军少尉军服的年轻男人。

那便是林秀一。

军装是标准的昭和制式,卡其色布料洗得有些发白,穿在他身上略嫌宽大,肩线撑不起来,少了几分军人的挺拔肃杀,多了几分不合时宜的松弛。他嫌袖口闷人,随意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却干净的手腕,指尖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握枪磨出的厚茧,反倒像是常年拨弄算盘、翻记账册的手。

男人相貌端正,眉眼温和,嘴角总噙着一抹浅淡、无害的笑意,眼神平静无波,既没有侵略者的骄横暴戾,也没有普通日军士兵的麻木茫然,倒像是个走街串巷、和气生财的账房先生,临时借了一身军装穿。

此刻,他没有像其他日军军官那样端着军刀巡视、呵斥商贩,也没有趴在地图前研究扫荡路线,而是安安稳稳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的不是军用地图、作战命令,而是一台漆黑发亮的日式算盘、一本线装账簿、一方磨得光滑的砚台,还有三四个大小不一、刻着星号的铜制秤砣,整整齐齐码在桌角,比联队本部的军械摆放还要规整。

桌前围着三个穿着粗布短衫、长衫的本地商人,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赔笑,又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戒备,目光落在林秀一面前的算盘上,比看见他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还要紧张。

在这座县城里,没人不知道这位来自大阪的小林队长。

他不抢不掠,不打骂百姓,不随意征粮,甚至很少带兵出现在街头巡逻,反倒天天泡在集市里,和商贩们称斤算两、议价交割,做着一本本清清楚楚的“买卖”。别的日军小队忙着烧杀抢掠、搜刮战利品,这位小林队长却忙着记账、对账、核算成本,把占领区的“物资收缴”,做成了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的贸易生意。

一开始,商贩们怕得要命,以为是鬼子的新花招,可日子久了,才发现这位大阪来的军官,是真的把打仗当成了做生意,把占领区当成了他的铺面。

“李掌柜,上个月的账,咱们今日结清。”

林秀一开口,说的是流利的中文,尾音带着一丝淡淡的关西腔调,软糯又清晰,没有半分命令式的强硬,反倒像邻里间谈生意般平和。他指尖搭在算盘珠上,拇指轻轻一推,上珠下落,清脆的“嗒”声穿透嘈杂的集市,格外分明。

“您送过来的三十匹粗布,按之前约定的规矩,两成‘损耗’——这也是没办法,路上押运、仓储受潮、虫蛀鼠咬,都是免不了的成本,您也懂。”林秀一笑着抬眼,目光温和地扫过面前留着山羊胡的布商,“三十匹扣两成,实付二十四匹,按当下的市价,每匹折合银元两块,一共四十八块。您点清楚,当面两清,过后不认。”

话音落,他指尖翻飞,算珠在木框里上下跳动,噼啪作响,节奏规律而流畅,像是一首熟练的小调。上二下五的珠算规则在他指下运用得炉火纯青,不过瞬息,算盘上便定格出清晰的数字,分毫不差。

前世,他是二十一世纪沿海城市一家国际贸易公司的基层职员,每天的工作就是核算报关单、核对采购成本、计算汇率差价、整理进销存报表,熬夜做账是家常便饭,算盘、计算器、Excel表格是他最亲密的伙伴。

一场意外的熬夜加班,再睁眼,天翻地覆。

穿越到一九三九年的中国战场,魂穿成一个同名同姓、同为二十八岁的日军小队长,隶属日本陆军第四师团——也就是整个日军序列里,大名鼎鼎、臭名昭著,又独树一帜的大阪师团。

别人穿越,要么是抗日英豪,要么是乱世枭雄,最差也是个普通百姓,偏他穿成了侵华日军,还是个基层军官。换做旁人,怕是早已绝望、崩溃、甚至想办法自尽或投诚,可林秀一冷静下来后,只觉得万幸。

万幸,他穿的是大阪师团。

这支由大阪市井商贩、小作坊主、鱼店老板、杂货伙计组成的师团,是日军里的异类中的异类。他们没有武士道精神,不崇尚玉碎冲锋,不追求战功荣耀,骨子里刻着的是大阪人千年传承的实用主义、成本核算、保命第一、和气生财。

打仗?可以,但要算成本,伤亡大于收益的仗,坚决不打;冲锋?可以,但要有好处,没油水的冲锋,坚决不动;效忠天皇?可以,但得先保住自己的命,先赚够养家糊口的钱。

别的师团是军人,大阪师团是穿着军装的商贩集团。

对林秀一这个前世做国际贸易、精于算账、惜命怕死的社畜来说,简直是穿越者的天选福报,是乱世里最安全的避风港。

三个月来,他彻底融入了这个身份,把前世的贸易本领用到了极致。所谓的“后勤补给”“物资收缴”,在他手里全部变成了公平交易、以物易物、明码标价,用日军配发的罐头、药品、布匹、日用品,和本地商贩兑换粮食、蔬菜、鸡蛋、土布,既完成了上级下达的物资指标,又不激起民愤,还能从中赚取微薄的差价,补贴手下的士兵,让大家都能过得舒坦些。

不流血,不冲突,零伤亡,有收益。

完美符合大阪师团的核心生存法则,也完美符合林秀一的底线。

李掌柜闻言,脸上的紧绷稍稍散去,连忙躬身赔笑:“小林队长公道,规矩咱们都懂,四十八块,没错,没错。”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码得整齐的银元,双手捧着递到桌前,“您清点,您清点。”

林秀一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身旁的副官。

“龟田,验一下。”

“嗨!”

应声凑过来的,是一个圆脸、矮胖、厚嘴唇的中年士兵,脸上带着大阪市井百姓特有的精明与憨厚,眉眼间没有杀气,只有对货品质量的极致较真。此人便是龟田茂,林秀一的副手,战前在大阪黑门市场开了十几年鱼店,每天和秤砣、鲜鱼、铜钱打交道,算账、验货、挑毛病的本事,比射击、拼刺强十倍不止。

此刻,龟田茂没有去碰银元,反倒先蹲下身,仔细检查桌旁那几筐刚收上来的鸡蛋——这是另一个菜掌柜送来的货。他拿起一枚鸡蛋,对着阳光照了照,又轻轻晃了晃,凑近鼻尖闻了闻,眉头微蹙:“中村掌柜,这筐鸡蛋有三枚是散黄的,还有两枚壳裂了,按规矩,要扣掉一成的分量。”

菜掌柜脸色一苦,连忙点头:“是是是,龟田先生说得对,扣,该扣!”

龟田茂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直起身,拿起李掌柜递来的银元,用指尖捏着两枚轻轻对敲,听着清脆的声响,又用牙轻轻咬了咬边缘,确认是真货,才转头对林秀一点头:“队长,银元没问题,分量足,成色好。”

“好。”林秀一拿起毛笔,蘸了蘸砚台里的墨,在账簿上工工整整写下一行字:“昭和十四年五月十二日,与李记布庄交割粗布二十四匹,收银元四十八块,两清。”

字迹工整清晰,一笔一画,比联队本部的军务记录还要规整,账簿内页密密麻麻,全是这样的账目,日期、货品、数量、单价、总价、交割对象,无一遗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写完,他放下笔,将银元推回给龟田茂:“收起来,记入账目,晚上给弟兄们分一半,买酒买肉,加餐。”

“嗨!太感谢队长了!”龟田茂眼睛一亮,连忙把银元收好,脸上笑开了花。

不远处,林秀一手下的五名士兵散落在集市各处,三三两两站着,没有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呵斥百姓,没有横冲直撞,反倒像集市里雇来的保安,懒洋洋地靠在墙边、树旁,看着商贩们做生意,偶尔有人递过来一个烤饼、一把花生,也会笑着接过,回赠一小块压缩饼干,相处得异常平和。

这些士兵,全是大阪本地人,战前不是鱼贩的儿子,就是杂货店的学徒,或是工厂的计件工人,没人想打仗,没人想杀人,跟着林秀一这样的长官,不用冲锋陷阵,不用烧杀抢掠,每天算账、收货、换物资,还能时不时分到油水、吃上肉喝上酒,简直是战场上的天堂。

偶尔有其他部队的日军路过,看到这一幕,都会皱着眉骂一句“大阪商贩,窝囊废”,可骂归骂,看着他们吃得好、过得舒坦、零伤亡,心里又忍不住羡慕。

林秀一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看着眼前喧闹的集市,看着商贩们如释重负的笑脸,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算盘声、铜钱碰撞声,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前世熬夜做国际贸易报表,这辈子在沦陷区当“皇军会计”,拨算盘、对账、做生意,日子过得荒唐又安稳。

没有炮火,没有杀戮,没有血腥,只有烟火气和算盘声,对一个穿越到战争年代的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奢侈的?

他只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安安稳稳,混过这场战争,等仗打完了,要么找机会留在中国做小生意,要么想办法回大阪,重操旧业,开一家小贸易行,安安稳稳过完一辈子。

什么战功,什么晋升,什么帝国荣光,他统统不想要。

活着,安稳,赚钱,不伤人,不自伤,这就是他全部的追求。

“小林队长,这是今天的青菜和萝卜,您清点一下。”

“小林队长,明天我能从乡下带点小米过来,您要不要?”

商贩们围上来,热情地招呼着,语气里的戒备少了大半,多了几分对熟客的亲近。在他们眼里,这位小林队长,和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鬼子不一样,他更像是一个和气、讲理、守规矩的客商,而非占领军的军官。

林秀一笑着一一回应,耐心议价,拨弄算盘,账目算得丝毫不差,既不克扣商贩,也不亏了自己的小队,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龟田茂忙前忙后,验货、称重、记账、收钱,动作熟练得仿佛还在黑门市场的鱼店里,只是货品从鲜鱼变成了粮食、布匹、蔬菜。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林秀一的脸上、算盘上、账簿上,温暖而柔和。风拂过,带来烤饼的香气、青菜的清新、泥土的气息,一切都平和得让人忘记,这是一座被日军占领的城池,忘记了城外的战火,忘记了这个时代的残酷。

林秀一合上账簿,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寡淡的粗茶,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算盘边框,心底一片平静。

他甚至开始盘算,下个月可以用日军配发的奎宁、消炎粉,和乡绅换一批上好的棉花,转手卖给后勤部的军官,能赚一笔不错的差价,给弟兄们换几双新布鞋,再给自己买一块好一点的怀表。

就在这时,毫无征兆地——

一阵尖锐的、如同电流杂音般的嗡鸣,突然在他脑海里炸开。

眼前的世界猛地一颤,原本清晰的集市、商贩、槐树、青石板路,瞬间被一层细碎的、乱码般的蓝色光晕覆盖,像是老式电视机信号故障时的花屏,密密麻麻的0和1在光晕里飞速闪烁,扭曲、跳动、混乱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