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的蓝光与焦灼在晨号吹响时，被硬生生按进心底。
林秀一站在靶场的黄土上，看着身后列队的二十三名士兵，这是他穿越而来，第一次主动拿起步枪，第一次开口下令进行实弹射击训练。
以往的训练，他总是能躲就躲，能推就推，哪怕是队列操练都找着由头去清点物资、对接辎重，手下的兵也跟着他沾光，少挨了不少操练的苦，多混了不少饱腹的干粮。可昨夜系统的强制通知，悬在头顶的电击惩戒，三日之后的扫荡任务，容不得他再继续避战。
他握紧手中的三八式步枪，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枪身，脑海里系统面板强制显示的基础射击LV2（25%） 还在刺眼地跳动，可昨夜攥着那罐安神茶的温度，让他清楚，他不能慌，不能乱，更不能让手下的人跟着白白送死。
举枪，瞄准，屏息。
没有喊着慷慨赴死的口号，没有想着所谓的军功战绩，他的目光落在百米外的胸环靶上，风险评估技能自动测算着风速、距离、弹道偏差，商业谈判里练就的极致专注力，全数倾注在准星与缺口的重合之上。
扳机扣动，五声枪响接连划破晨空，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报靶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远远传了过来。
“五发子弹，四十七环！”
话音落下，靶场上一片死寂。
跟着林秀一的士兵们全都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震惊与不敢置信。在他们眼里，小队长林秀一永远是抱着账本、拨着算盘、跟军需官讨价还价的模样，别说精准射击，平日里连枪都懒得扛，怎么一夜之间，枪法竟精准到了这般地步？四十七环，就算是队里最擅长射击的老兵，都未必能稳稳打出这个成绩。
人群里，年轻的士兵山本挤到前面，看向林秀一的眼神里，褪去了往日里觉得小队长懦弱避战的轻视，重新燃起了炽热的崇拜，他挺直腰板，语气满是敬佩地开口：“少尉，您是怎么做到的？怎么能打得这么准？”
林秀一放下步枪，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看着眼前满脸憧憬的年轻士兵，想起了大阪街头那些精明务实的商贩，想起了自己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法则，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市井烟火气的笑，说出了那句直白又戳人的话。
“山本，瞄准时不要想什么为天皇而战，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半点用都没有。”
“你就想着，打好这一枪，今晚的米饭里，能多加一块鱼，能让自己吃饱肚子，能活着回去睡觉。”
典型的大阪式回答，没有家国大义，没有武士道精神，只有最朴素、最实在的生存欲，听得山本一怔，随即用力点头，把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这场突如其来的精准射击，像一颗小石子，在小队里泛起了涟漪，士兵们看向林秀一的眼神，多了几分底气，多了几分依靠。可只有林秀一自己知道，这不是突然的天赋觉醒，是被逼到绝境后的被迫成长，是系统强制矫正下，不得不拿起武器的妥协。
而这份短暂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正午时分，大队部的传令兵急匆匆赶来，吹响了军官集合的哨声。
铃木少佐站在队前，面色凝重，手里的指挥棒重重点在军用地图上的一处位置，声音铿锵，下达了最终的命令。
“三日后，全军联合扫荡赵庄一带游击区，我大队负责东侧推进，各部即刻整备物资，训练兵员，不得有误！”
赵庄。
两个字入耳，林秀一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的风险评估LV5瞬间联动起过往的情报，前几日城里的王掌柜暗中跟他暗示过的土匪活动区，反复提及的凶险地带，正是赵庄一带。
系统强制发布的扫荡游击区任务，与联队真实的军事行动，完美重叠。
没有意外，没有侥幸，系统从一开始，就掐断了他所有规避的可能，把他死死绑在了真实的战火之上。
回到营房，林秀一摊开那张皱巴巴的手绘地图，指尖落在赵庄的位置上，看着标注的丘陵、密林、狭窄的山道，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着空气，仿佛手里正攥着那把陪伴他许久的算盘。
珠子上下拨动的虚影在眼前闪过，他在算，算着赵庄地形的伏击概率，算着正面推进的伤亡概率，算着小队二十三人的存活可能，算着弹药、干粮、医药的物资消耗，算着系统任务的完成底线，算着……在系统的强制、联队的命令、战火的凶险里，到底有没有第三种选择。
不是战死，不是被电击惩戒，不是苟且偷生，而是带着所有人，活下来。
入夜，营房里的士兵陷入沉睡，林秀一挪开床铺，伸手探进床底，摸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包裹。
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他攒了许久的私藏——二十枚锃亮的银元，是一次次物资置换、商业谈判抠出来的活命钱；一小盒用蜡封好的吗啡，被他标注着医用物资损耗，是乱世里最值钱的硬通货，也是止痛、救命的最后底牌；还有一本崭新的、空白的线装账本，是他特意从城里杂货铺买来的，只用来记属于他自己的账。
他坐在油灯下，提笔蘸墨，在账本的第一页，一笔一划，郑重写下。
昭和十四年五月七日
支出：良心若干（或许早已没有）
收入：小队二十三人存活至今
明日待办：1.找王掌柜‘买’情报 2.研究赵庄地形 3.教龟田认汉字‘停火’
系统任务…去他的系统。
最后一行字，落笔极重，墨点晕开，藏着他对系统所有的反抗与不屑。
什么战神，什么强制任务，什么电击惩戒，他从始至终，都只想让身边这二十三个活生生的人，活着。
油灯燃尽，月光透过营房的窗棂洒进来，落在林秀一的身上。
他坐在床边，拿着擦枪布，给手中的步枪细细上油，动作流畅熟练，早已没有了往日的生疏，一夜之间，那个只会拨算盘的随军商人，被迫学会了擦拭武器，学会了直面战场。
而身旁的木桌上，那把真实的算盘被摆在正中，一颗算珠在他无意识的指尖下，被反复拨上拨下。
嗒，嗒，嗒。
规律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藏不住的焦虑，伴着月光，缠上即将到来的风暴。
三日之后，赵庄扫荡。
风暴将至，而他这个拨算盘的小队长，要在战火里，算出一条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