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集市的喧嚣渐渐淡去,街边的摊位开始收摊,青石板路上散落着菜叶与碎草,被热风烘出一股沉闷的气味。
林秀一没有回驻地,而是让龟田先带着士兵与收缴的物资返回,只说自己要去处理一笔“拖欠已久的货款”,独自一人绕进了县城西侧的窄巷。
七拐八弯后,原本热闹的市井彻底被甩在身后,只剩下斑驳的土墙、紧闭的木门与墙根下丛生的杂草,这里是县城的灰色地带,是青帮、地痞、汉奸与投机商人盘踞的暗处,阳光都很少能照进来。
他要见的人,是张家米行老板牵线的本地青帮小头目,道上人称疤脸陈。
此人左脸从眉骨到下颌有一道狰狞的刀疤,心狠手辣,却又极度贪利,手里握着县城周边的私盐、私烟买卖,手底下养着十几个敢打敢杀的地痞流氓,和伪军、日军都虚与委蛇,是这片沦陷区里,典型的乱世混江龙。
而张家米行的老板,半个月前从林秀一手里赊了四箱军用罐头、两批药品,至今货款未清,欠着一笔不小的人情与账目。听闻林秀一要找疤脸陈,米行老板连犹豫都没有,当天下午就安排好了见面,连半句多问的话都不敢说。
对这些夹缝求生的商人而言,欠大阪商贩的钱,比欠皇军的命还要紧。
见面的地点,是一处无人居住的废弃粮仓,木门腐朽,窗棂残破,屋内阴暗潮湿,弥漫着霉味与尘土味,只有屋顶破洞漏下一束微光,照亮满地的碎木与稻草。
林秀一推门而入时,疤脸陈正叼着一根烟,坐在倒扣的木箱上,身后立着四个精壮汉子,手都揣在怀里,眼神凶狠地盯着来人,气氛紧绷得一触即发。
看见只有林秀一一个日军军官孤身前来,既不带兵,也不携枪,疤脸陈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被浓重的戒备覆盖,缓缓站起身,刀疤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狰狞。
“小林队长,赏脸来我这破地方,不知有何指教?”疤脸陈的声音沙哑,带着江湖人的粗粝,也带着对日军的忌惮。
林秀一没有说话,只是反手关上仓门,缓步走到仓库内侧,掀开了一块盖在杂物上的破旧军布。
军布之下,整整齐齐码放着几样东西,在昏暗的仓房里,泛着让所有人眼红的光泽。
五箱未开封的日军制式牛肉罐头,铁皮外壳锃亮,是沦陷区最硬的流通硬通货;二十卷洁白的医用纱布,码放得方方正正,在缺医少药的当下,比银元还要值钱;最底下,静静躺着三把南部十四式手枪,枪身擦得干净,弹匣压满,枪柄完好,只是枪身刻意做了轻微的磕碰划痕,看起来像是用过许久的旧枪。
这些,全是林秀一从小队后勤里拿出来的“合理损耗物资”。
罐头是上报“运输受潮”扣下来的,纱布是登记“战地废弃”截流的,三把手枪,更是直接在联队账册上标注为“战损遗失”,从明面上,已经彻底消失在日军的装备清单里。
都是死无对证、查无可查的东西。
疤脸陈的目光落在罐头、纱布与手枪上,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都粗重了几分,身后的混混们更是下意识往前凑了一步,满眼贪婪。
在这个年代,日军的军火与军用物资,是有钱都买不到的硬货,更是他们青帮扩充势力、抢夺地盘的最大资本。
林秀一靠在堆放物资的木箱旁,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容,语气平淡,像在谈一笔再普通不过的布匹粮食生意,没有半分威逼,也没有半分强硬。
“陈老大,咱们开门见山。”他抬眼,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空荡的仓房,“最近县城里的风声,你应该比我清楚——伪军巡逻队,盯上了你手里的私盐生意,已经连着三天在盐路设卡,再过几天,他们就要动手抄你的货,端你的点,把私盐买卖,攥到他们自己手里。”
疤脸陈脸色瞬间一沉,捏紧了拳头。
这事他知道,伪军最近气焰嚣张,仗着有日军撑腰,不断蚕食民间势力的地盘,私盐利润丰厚,早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只是他没想到,消息会传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一个大阪来的日军小队长,会把这事摆在明面上说。
“小林队长想说什么?”疤脸陈沉声问道,戒备更重。
“我不是来帮伪军,也不是来查你。”林秀一轻轻摇头,指尖点了点那三把南部手枪,“我是来给你送一个,报仇、抢地盘、保盐路、还能拿好处的机会。”
他往前半步,压低声音,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
“明天傍晚,伪军会押解一名要犯,从西侧废弃砖窑路过。那是个偏僻无人的地方,也是你的地盘。这是个好机会,抢在伪军动手之前,截住他们,既可以立威,也能搅黄他们最近收拢地盘的计划,让他们不敢再轻易动你的盐生意。”
疤脸陈盯着林秀一,看了许久,刀疤下的眼神阴晴不定,最终缓缓吐出一句话,直白而锋利:
“太君,您这是……借刀杀人。”
他不是傻子,一个日军军官,莫名其妙给他送军火、送物资,还指点他去截伪军的囚车,用意再明显不过——是想让他们青帮,当这把杀人的刀,去处理那个囚犯。
林秀一忽然笑了,笑得温和,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对“生意规矩”的笃定,一字一句,纠正了疤脸陈的说法。
“不是借刀杀人,陈老大,话说得太难听了。”
他伸手,将最上面一把南部手枪轻轻推到疤脸陈面前,枪身与木箱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这叫治安肃正。你们是本地民间自卫队,路上遭遇勾结游击队的不法分子、逃兵、奸细,发生正当冲突,维护地方治安。事后,我会以第四师团的名义,向上呈报,给你们记一笔治安功劳,伪军就算心里不爽,也不敢明着找你麻烦。”
顿了顿,林秀一的声音压得更低,温和里,多了一层只有彼此能听懂的暗示。
“当然,冲突嘛,难免有意外。场面混乱,刀剑无眼,若是在争执、混乱、交火之中,那个被押解的囚犯,不幸身亡,那也是没办法的事,纯属意外,谁也怪不上谁。”
意外身亡。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把所有的责任、血腥、杀戮,摘得一干二净。
枪是青帮的人开的,人是混乱中死的,和日军,和他林秀一,没有半分直接关系。
疤脸陈盯着桌上的手枪,又看了看那堆诱人的罐头与纱布,再想到伪军步步紧逼的盐路生意,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利大于弊,稳赚不赔。
用一场“合理冲突”,换军火、换物资、换地盘、换平安,还不用得罪日军,甚至能拿到皇军的口头表彰。
这笔买卖,做得。
沉默片刻,疤脸陈伸手,一把抓起那把南部手枪,握在掌心,金属的冰凉传来,他重重一点头,声音沙哑而决绝:
“成交。”
“我会安排人手,明天傍晚在砖窑设伏,制造混乱,截住伪军,抢下他们随行的物资。至于那个囚犯……”疤脸陈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混乱里,必死无疑,算他倒霉,碰上了劫道的。”
“很好。”林秀一笑容舒展,如同谈成了一笔天大的好买卖,“这些物资,现在就是你的了。事后若伪军追查,我会帮你压下,保你平安。”
交易,达成。
没有血誓,没有盟约,只有利益、筹码与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是大阪商贩最擅长的事——用最小的代价,置换最想要的结果,把杀戮,包装成生意;把死亡,折算成损耗;把血腥的任务,变成一场双赢的交易。
就在交易敲定的瞬间,林秀一眼前的蓝色系统面板,毫无征兆地闪烁起来,冰冷的机械提示音,带着不满与警告,骤然在意识中响起。
【系统警告:检测到宿主试图规避直接战斗,利用第三方势力达成目标,任务完成度预估降至70%!】
【警告:非亲手击杀,奖励将按比例扣除,请宿主谨慎行事!】
完成度70%,奖励打折。
林秀一在心底嗤笑一声,毫不在意。
打折总比没有强,完成总比失败强,拿折扣换自己和部下的性命,换零伤亡、零风险、零手上沾血,对他而言,这是史上最划算的买卖,没有之一。
系统要战神,要亲手杀戮,要铁血战绩。
可他林秀一,只要活着,只要不沾血,只要成本最低,代价最小。
疤脸陈的手下兴高采烈地搬运罐头、纱布与手枪,仓房里满是压抑的兴奋。林秀一不再多留,拱了拱手,以大阪商人最标准的道别姿态,转身走出了废弃粮仓。
仓门关上,将阴暗、贪婪与即将到来的血腥,统统关在身后。
巷口,龟田茂早已等候在那里,见林秀一出来,连忙快步迎上,神色有些紧张,又有些不安,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
“小队长……您刚才和那些人,在里面做什么?还有那三把南部手枪,是联队登记战损的装备,还有那些罐头纱布,都是要上报入库的后勤物资……就这么给他们,万一被查出来……”
龟田茂满脸担忧,作为前鱼店老板,他懂生意,懂账目,却不懂长官为什么要把实打实的硬通货,白白送给青帮的地痞流氓。
林秀一缓步走在窄巷的阴影里,晚风卷起地上的碎草,拂过他略显宽大的军服袖口。
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自己这个最忠实的副手,脸上露出一抹温和又狡黠的笑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问道:
“龟田君,你还记得,咱们在大阪做生意的时候,最常挂在嘴边的,是什么词吗?”
龟田茂一愣,下意识回答:“是……成本核算?是薄利多销?还是……”
“都不是。”林秀一轻轻摇头,指尖抬起,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地面,语气平静,带着刻入骨髓的大阪商贩智慧。
“是合理损耗率。”
“货物运输会有损耗,仓储会有损耗,买卖往来,总会有收不回的账、折损的货、用不上的边角料。世上没有毫无损耗的生意,就像没有毫无代价的任务。”
他往前走了一步,背影融入暮色,声音轻淡如风。
“那些罐头、纱布、手枪,就是我为这次任务,付出的合理损耗。用这点损耗,换任务完成,换我们所有人不用开枪、不用流血、不用死人,龟田君……你觉得,这笔买卖,我们亏了吗?”
龟田茂呆呆地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琢磨了片刻,原本紧绷的脸色,瞬间豁然开朗,圆脸之上,露出了大阪商贩式的、精明又释然的笑容。
他重重一点头,压低声音,兴奋又敬佩:
“不亏!小队长,一点都不亏!这是赚大了!”
林秀一没有回头,只是迈步朝着夕阳的方向走去。
眼前的系统面板,依旧在闪烁着警告,70%的完成度,打折的奖励,冰冷而刻板。
可他毫不在意。
对大阪商贩而言,活着,保本,无血,全身而退,就是最大的胜利。
至于系统想要的战神荣光?
就让它,在合理损耗率里,慢慢打折吧。
暮色渐浓,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废弃砖窑的那场“意外”,已经在无声之中,被一笔生意,彻底敲定。
而交易的代价,从来不是鲜血,只是几笔,写进账册里的,合理损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