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空间。一切都在重构。
张瑾之的右手还放在触控板上,左手本能地去抓身旁的设备箱。但手指穿过虚空——价值百万的扫描仪、无人机、工作站,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皮质座椅的触感,是呢子军装摩擦皮肤的粗粝感,是腰间牛皮枪套的沉重感,是空气中飘来的煤烟、马粪、还有某种老式发油混合烟草的复杂气味。
他低头。
墨绿色的军装。金色的领章。斜挎的武装带。腰间不是手机,而是一把勃朗宁M1900手枪的枪柄——他在博物馆见过实物。
抬头。车窗玻璃反光里,是一张年轻但苍白的脸。眉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紧抿,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这张脸他太熟悉了,在几百张历史照片里,在几十部纪录片里,在无数论文的配图里。
章凉。二十九岁。北境边防军司令长官。陆海空军副司令。北境政务委员会主席。人称“少帅”。
“少帅?”前座传来的声音。
张瑾之——不,现在,他是北境实际控制者——缓慢转头。副驾驶位上,穿灰色中山装、戴圆框眼镜的中年男子正关切地看着他。谭海。生于1891年。1928年起任章凉霖副官长。1936年西原事变后……越来越多的记忆浮现在脑海中。
“您脸色不太好,”谭海的声音很真实,带着北境口音的中州官话,“可是昨晚没休息好?和臧主席他们争论到半夜,也难怪。不过出兵关内的事总算定了,您也别太忧心。”
“今天……”他开口,声音是低沉的男中音,带着一丝沙哑,那是长期吸烟和熬夜的结果,“是几月几日?”
谭海笑了,那是一种下属对上司偶尔“健忘”的宽容:“少帅真会开玩笑。今天是华夏联邦十九年九月十六日,下午四时二十分。”顿了顿,补充道,“您忘了?昨天军事会议,您最终拍板同意了南京方面的请求,决定抽调第七旅、第十二旅入关,调停蒋、冯、阎的中原大战。会议纪要今早刚送来,等您签署。”
华夏联邦十九年。公元1930年。
九月十六日。
张瑾之的愣住了。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但在这极度的生理冲击中,他作为研究者的那部分大脑,像一台被超频的计算机,开始全速运转:
时间坐标确认:1930年9月16日16:20。
历史节点:九原事变前367天。
关键决策点:章凉已于昨日(9月15日)同意抽调北境军主力入关,此决策将导致东北三省防务空虚,是九原事变得逞的关键因素之一。
修正窗口:军事命令尚未正式签署下达,仍有撤回可能。
身份确认:章凉,29岁,实际控制北境军政大权。
已知优势:北境军总兵力约30万,装备水平为全中州最优,拥有东洲最大兵工厂(沈城兵工厂),控制中州最密集铁路网。
已知劣势:内部派系复杂,与南京政府关系微妙,东洲军虎视眈眈,国际社会绥靖主义抬头。
携带信息:
1. 完整九原事变时间线及细节。
2. 日本军主要指挥官性格分析、决策模式。
3. 北境军内部亲日本派名单(来自战后解密档案)。
4. 1931-1945年日本侵华夏联邦全阶段战略意图。
5. 铁原731部队完整组织架构、实验内容、主要负责人。
6. 国际社会关键时间节点(如国联调查、美利加国态度转变等)。
当前任务优先级:
1. 立即撤回入关命令。
2. 全面评估东北军战备状态。
3. 建立有效情报系统监控日本军动向。
4. 着手清除内部隐患。
5. 制定对日本强硬策略,同时争取国际舆论。
这一切思考,在现实中只过去了不到五秒。
“少帅?”谭海见他眼神发直,伸手想探他额头。
张瑾之抬手挡开。动作自然,肌肉记忆还在。“我没事。”声音已恢复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章凉特有的、略带慵懒的腔调,“只是有些乏。”
他看向窗外。奉天的街景,和他用历史地图、老照片、城市档案构建的3D模型高度吻合,但又有微妙不同:模型是静止的,而这里是活的。街边卖糖葫芦的小贩呵出白气,黄包车夫擦汗时脖子上的青筋,二楼窗户里妇人晾衣服时竹竿碰撞的轻响——所有这些细节,是任何数字复原都无法完全模拟的质感。
这是真的。
不是VR,不是全息投影,不是他论文里那些“基于数字孪生的沉浸式历史体验”。他是真的,坐在1930年9月16日下午四时二十分的沈城街头,坐在一辆别克轿车(他认出车型了,1928款Buick Master Six)的后座,穿着章凉的墨绿色将官服,腰间别着他的配枪,即将去参加日本领事馆的酒会,见到那些在历史书里已经被定性为“战犯”但此刻还活生生的人。
林久治郎。石原莞尔。板垣征四郎。土肥原贤二。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份罪行清单,一份在2025年已经盖棺定论的历史判决书。
而现在,这些人还在呼吸,还在微笑,还在用中州语说着“华夏日本亲善”,背地里却在拟定《东北问题解决方案》,在标注东北军的兵力部署图,在计算需要多少炸药才能炸毁南满铁路的一段铁轨而看起来像是中州军队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