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吞没旷野,驻地大队部的煤油灯被捻得明亮,橘黄色的火苗轻轻跳动,将木质桌案映得暖黄,也在林秀一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桌角摊着日军制式的战斗报告纸,笔尖蘸满墨汁,林秀一端坐椅上,袖口挽至小臂,面前没有算盘,没有账簿,只有一张需要向上呈报的“战功文书”。
砖窑的血与混乱、青帮的伏击、伪军的慌不择枪、那条倒在阴影里的人命,所有真实的细节,都被他牢牢压在心底,落在纸上的,是另一套完全合乎日军军纪、天衣无缝的“标准答案”。
他落笔沉稳,字迹工整,一行行日文清晰地浮现在报告纸上,没有半分涂改,尽显大阪商贩对“账目规整”的极致追求:
“职部林秀一,率小队于城西区域例行巡逻,行至废弃砖窑外围时,发现数十名不明身份可疑人员,暗中尾随皇协军押送囚车,形迹诡秘,意图不轨。职部当即判定为匪类劫囚,即刻展开战术包抄,布控合围,彰显皇军威势。匪众见行迹败露,惶惶不安,为免俘虏被劫走泄密,竟企图当场杀害俘虏,继而逃窜。职部见状果断下令开火压制,激战片刻,当场击毙匪众三人,余众溃散逃窜。经查验,击毙者中一人身着便衣,携带身份标识,疑似国军部队校级参谋军官,其余二人为匪类骨干。此次行动,成功保卫俘虏安全,震慑地方匪患,维护占领区治安,特此呈报。”
没有青帮,没有交易,没有借刀杀人,更没有自己的袖手旁观。
一场由利益堆砌而成的“意外死亡”,在白纸黑字之间,变成了皇军小队巡逻遇敌、果断出击、击毙匪官的标准战功。
这便是大阪师团流传至今的生存法则,也是林秀一此刻深谙的——报告的“艺术”。
真相不重要,成本不重要,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报告写得漂亮,符合上级的预期,能交差,能免责,能拿到微不足道的嘉奖,还能把所有的脏水、血迹、算计,统统擦得一干二净。
报告末尾,他特意添上了一行关键备注,又从怀中掏出一枚铜制徽章,轻轻放在报告旁。
徽章刻着国军参谋部的纹路,边缘做旧,看起来像是从战场上缴获的旧物——这并非死者身上所有,而是他上午用两盒牛肉罐头,从城里古董贩子手里换来的小物件。
死人无法开口,徽章便是“铁证”,坐实死者“国军参谋军官”的身份,让这份漏洞百出的报告,变得无懈可击。
敲门声响起,大队副官的声音在外响起:“小林少尉,铃木少佐请你过去。”
林秀一收起笔墨,将报告与徽章叠好,起身整理军服,缓步走进大队长的办公间。
第一大队大队长铃木少佐,是大阪师团典型的军官,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面容斯文,身材清瘦,浑身没有军人的悍戾,反倒像个守着账目的会计师,平日里开口闭口都是成本、损耗、效益,对打打杀杀毫无兴趣,只在乎部队的物资账目是否清晰。
此刻,他正坐在桌前,指尖捏着眼镜腿,细细看着林秀一递上的报告,一字一句读得认真,如同在核对商铺的年终总账。
片刻后,铃木少佐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没有问战斗经过,没有问匪众人数,反而开口问了一个让副官都愣住的问题,语气里满是会计师式的较真:
“小林君,你们小队,这次行动消耗了八十发子弹?”
林秀一垂首而立,脸上依旧是温和无害的笑容,语气平稳,早有准备,给出的答案既符合军纪,又戳中了铃木少佐最在意的“成本效益”:
“回少佐阁下,此次匪众人数众多,为快速震慑敌人,避免我方出现人员伤亡,职部采取了大范围火力压制战术,故而弹药消耗稍多。另外,此次击溃匪众后,我方在现场缴获匪众私盐两担,已按军队规制,全部登记上缴,充作大队后勤物资。”
八十发子弹,换两担私盐,换一份击毙匪官的战功,换零伤亡的战绩。
在铃木少佐这个“军营会计师”眼里,这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弹药损耗合理,物资回笼到位,战功还能给大队添光彩,简直完美。
至于那两担私盐,根本不是什么缴获,而是疤脸陈事成之后,按照约定送来的“报酬”,是交易的尾款,被林秀一换了个名头,变成了上缴的战利品,一举两得。
铃木少佐闻言,眉头瞬间舒展,拿起报告,提笔在末尾签下名字,盖上大队印章,语气里带着赞许:“做得很好,小林君。既维护了治安,又兼顾了成本,还上缴了缴获物资,你的战术思路,很务实,很符合我们大阪师团的作风。”
报告,顺利通过。
不过三日,联队的嘉奖令便下发到了小队,一张批量印刷的嘉奖状,印着制式的表彰文字,盖着联队的公章,毫无含金量,却是日军体系里的“门面功劳”。随同嘉奖令一起送来的,还有五瓶清酒、十箱牛肉罐头,是小队实打实的“实惠奖励”。
士兵们围着嘉奖令欢呼,有酒有肉,零伤亡,还有功劳,在他们眼里,小林队长就是最厉害的长官,比那些只会冲锋送死的军官强上百倍。
只有林秀一看着那张印刷嘉奖状,心底毫无波澜,耳边同时响起了系统冰冷的提示音,比往日多了几分生硬的不满。
【系统评价:宿主通过文书篡改、间接手段完成任务,规避正面战斗,任务完成度核算为72%,低于基础标准。】
【奖励调整:初级射击精通降级为基础射击掌握,步枪命中率加成由40%降至25%。】
【新提示:下一任务将在24小时内发布,建议宿主端正作战态度,放弃投机取巧,直面战场战斗,履行战神之路使命。】
完成度缩水,奖励打折,还被系统警告“端正态度”。
林秀一在心底嗤笑一声,毫不在意。
奖励少一点又如何,比起亲手沾血、部下伤亡、自己送命,这点折扣,微不足道。
系统想要战神,想要直面厮杀,想要铁血荣光,可他只要活着,只要安稳,只要守住自己和身边人的性命,这就够了。
系统的刻板,永远不懂大阪商贩的生存智慧。
夜色渐深,营房内的鼾声此起彼伏,士兵们都沉浸在有酒有肉的安稳里。林秀一独自走出营房,来到营地外的空地上,月光如水,倾洒在地面,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
他从肩上取下三八式步枪,坐在青石上,拿出擦枪布,细细擦拭着枪管。
银白的月光落在冰冷的枪管上,泛着森然的冷光,枪身被擦得锃亮,每一个部件都在系统技能的加持下,变得无比熟悉。
基础射击掌握的技能,早已融入他的骨髓,呼吸、据枪、瞄准、击发,所有的动作都成了本能,哪怕不用刻意练习,他也能成为一名合格的射手。
擦净枪管,林秀一缓缓站起身,双手端起步枪,肩膀抵稳枪托,目光透过准星,瞄准了百米外的一截枯树梢。
晚风轻拂,树叶微动,风向、距离、弹道,所有的数据在脑海里自动浮现,直觉清晰地告诉他——只要扣下扳机,这截树梢,必定会被精准击中。
他的手,稳如磐石,没有一丝颤抖,再也没有了往日打靶时的慌乱与无力。
系统成功了,它把一个连枪都握不稳的大阪商贩,变成了一个枪法精准的士兵,让他离所谓的“战神”,更近了一步。
可林秀一就那样端着枪,静静瞄准了许久,指尖悬在扳机护圈外,始终没有落下。
百米外的树梢,纹丝不动。
他的心底,砖窑下那片暗红的血迹,那个倒下的长衫身影,反复浮现,挥之不去。
技能可以灌输,枪法可以变强,可刻在骨子里的底线,对生命的敬畏,对战争的厌恶,永远无法被系统改写。
他可以用算计、用交易、用报告的艺术,活下去,完成任务,可他永远不想,用自己的手,亲自扣下扳机,夺走一条鲜活的生命。
良久,林秀一缓缓松开握枪的手,将步枪轻轻放下,枪托抵在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月光依旧清冷,枪管的冷光,渐渐隐入夜色。
系统的警告还在意识深处盘旋,催促着他直面战斗,成为战神。
可林秀一知道,哪怕枪法再准,哪怕技能再强,他永远不会成为系统想要的杀人机器。
他依旧是那个,握着算盘比握着步枪更安心,算着账目比算着战功更踏实的大阪商贩。
至于下一个任务,下一场逼迫。
没关系,他还有报告的艺术,还有交易的智慧,还有大阪人刻在骨血里的,活下去的本事。
晚风掠过营地,带着远处的虫鸣,林秀一抱起步枪,转身走回营房,背影被月光拉得温和,没有半分战神的凌厉,只有乱世里,一个普通人,坚守着最后一点人性的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