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世纪。
日头已爬得老高,阳光斜斜扎进客厅,晒得地板发烫。
江楠揉着眼睛从卧室晃出来,头发乱蓬蓬堆在头顶。
他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往卫生间走——却猛地刹住脚步。
客厅**站着个小小的人影。
约莫三四岁模样,一身浅青襦裙,头发绾成两个圆髻,嘴里正含着自己一根手指,乌溜溜的眼睛睁得极大,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江楠全身一僵,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冷汗。
他独居多年,这房子是父母早年置办的婚房,只是婚事遥遥无期,一直只有他一人住着。
此刻客厅里凭空冒出个古装小娃娃,画面诡异得让他头皮发麻。
“……**!”
惊呼噎在喉咙里。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窜,“砰”
地摔上卧室门,背紧紧抵住门板。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大白天的……难道撞鬼了?
不,鬼哪敢在太阳底下站着?
他用力晃晃脑袋,说不定是熬夜赶稿昏了头,生出幻觉了?
江楠屏住呼吸,将门推开一条细缝,眯眼往外窥看——
客厅空荡荡的,刚才那孩子不见了。
他慢慢拉开门,赤脚踩上地板,绕客厅走了一圈,甚至弯腰看了看沙发背后。
确实没人。
“真是魔怔了……”
江楠抓抓头发,自言自语,“以后真不能熬到天亮了,都出现幻视了。”
他甩甩头,决定不再多想,转身往卫生间走去,心里盘算着等会儿泡碗面凑合一顿。
只是他没注意到——
沙发旁的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作为一个习惯独来独往的人,江楠对吃饭这件事向来提不起兴致,饿了就随便找点东西填肚子。
他正要转身去洗手间,余光却瞥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又一次出现在了客厅里。
江楠顿时僵住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客厅空间不大,两人之间只隔了几步距离。
这一次江楠看得真切——绝对不是眼花。
那孩子身上穿着精致的汉服,脸蛋**得像是玉雕出来的,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黑白分明,头顶还扎着两个俏皮的小发髻。
她正吮着手指,肉嘟嘟的脸颊随着动作微微鼓起来,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江楠看。
和江楠的紧绷完全不同,那小娃娃倒是自在得很。
她望着眼前这个短发清爽的年轻男子,圆溜溜的眼睛里装满了纯粹的好奇。
两人静静对视了好一会儿。
江楠忽然发觉,这小娃娃越看越招人喜欢,那股灵动的可爱劲儿直往人心窝里钻。
要不是她出现得太过蹊跷,江楠真想伸手把她抱起来,轻轻捏捏那软乎乎的小脸。
正当他不知如何是好时,小娃娃把含在嘴里的手指拿了出来,口齿不清地开口:“小囊君,你好鸭!”
说完,又把手指塞了回去。
居然会说话?江楠一时没反应过来,虽然没听清她具体说了什么,但能沟通总归是件好事。
“你、你可别吓我啊……我不怕的!”
这话脱口而出后,江楠自己都觉得尴尬——明明紧张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偏偏还要逞强。
更丢脸的是,对面那个还没他腿高的小不点,看起来半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
“窝没有吓唬你鸭!小囊君!”
小娃娃歪了歪头,似乎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这么说。
哎,这声音软软糯糯的,听着还挺舒服。
见她始终一副天真无害的模样,江楠终于鼓起勇气,往前挪了小半步,伸出手指飞快地在她头顶轻轻碰了一下,又迅速缩回手。
温暖的,有体温。
是活生生的人,不是鬼怪。
这个认知让江楠稍微松了口气。
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小朋友齐平:“小朋友,你是怎么进来的呀?”
“窝不几道鸭!”
小公主老老实实地回答。
她明明刚才还在阿娘的立政殿里玩得好好的,一转眼就到了这间陌生的屋子。
估计是年纪太小,连自己从哪儿来的都说不清。
江楠继续问:“那你知道自己家在哪里吗?”
家?小公主从小在太极宫的凤阳阁长大,从来没人跟她解释过“家”具体指什么。
她认真想了想,还是摇头:“窝不几道鸭!”
说完,又习惯性地把手指含进嘴里。
好嘛,问什么都不知道。
家里凭空冒出这么个小人儿,她自己又说不清来历,万一被别人撞见,自己岂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要不要报警?可警察来了能信吗?到时候查不出孩子的来历,自己反倒更可疑。
还是再试着问问看吧。
不知道家在哪,父母的名字总该知道吧?
“你知道爸爸**名字吗?或者,记不记得爸爸的电话号码?”
江楠试探着问道。
小公主眨巴着眼睛,完全听不懂“爸爸妈妈”和“电话号码”
是什么意思,只是继续吮着手指,用眼神表示自己回答不了。
每个时代对父母的称呼都不尽相同。
江楠生活的这个地方,普遍用“爸爸”“妈妈”来称呼双亲,这习惯大约是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开始,由一批留学归来的人带起的。
真正在民间普及开来,则是更晚些时候的事了。
而在更古老的记载里,“爸”“妈”
二字虽曾出现,却多是单独使用,并不叠称,所指的含义也未必与今日相同。
所以江楠的问题,对小公主而言实在太过陌生,再加上她年纪尚幼,理解起来就更困难了。
见小娃娃迟迟没有回应,江楠心里一沉:这孩子该不会是个孤儿吧?
这么个软乎乎的小娃娃,怎么会没人管呢?
江楠不自觉地笑出了声,心里头莫名涌起一股想当爹的念头。
“那你告诉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当然知道啦!我叫以明达,阿爷阿娘,还有阿姐,都叫我细几。”
小家伙的声音又甜又糯,听得人心都要化了。
以明达?大概是李明达吧,小孩儿说话咬字不清,不过这种常见的名字江楠还是能猜出来的。
李明达……这名字听着不太像小姑娘啊?还有,细几又是什么意思?
江楠对历史知道得不多,晋阳公主李明达的事儿,他确实一点印象也没有。
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两个人这么聊着,也确实有点费劲。
好在“阿爷”、“阿娘”、“阿姐”这几个称呼江楠算是听懂了。
阿爷大概是父亲或者祖父,阿娘肯定是母亲,阿姐就是姐姐了,只是不知道这小娃娃说的是哪里的口音。
难怪刚才问她爸爸的事,她答不上来。
不过说了这几句话,江楠倒是越来越喜欢这个萌嘟嘟的小家伙了。
或许是一个人待久了,有这么个小东西说说话,感觉还真不错。
江楠索性盘腿坐到地上,这样就能和小娃娃一般高了,说话也方便些。
“那你阿爷和阿娘叫什么名字,能告诉哥哥吗?”
江楠换了个方式问,觉得这样她应该能明白。
“阿爷和阿娘的名几,不能说呀!”
小公主虽然年纪小,却也知道父母的名讳是不能随便提的,更何况她的阿爷是当今圣上,说了可是大不敬。
“为什么不能说呢?”
要不是这小娃娃长得实在太招人疼,江楠都快没耐心了。
问了半天,一句有用的都没问出来。
“就系不能说呀!”
小公主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眨巴着亮晶晶的大眼睛瞅着江楠,心里还嘀咕:这位小郎君都这么大了,难道不晓得阿爷阿娘的名字不能乱叫吗?
江楠拿她没办法,只好再换个问题。
父母的名字不能说,那姐姐的总可以吧?虽然知道了她姐姐的名字估计也帮不上什么忙——看她这么小,姐姐年纪大概也大不到哪儿去。
但有点消息总比没有强。
“那你的阿姐叫什么名字呢?”
江楠接着问。
“以亿计。”
这一回小公主答得倒挺快。
“你先把手手拿出来再说话。”
江楠轻轻把她含在嘴里的小手指拉出来。
“以亿计!”
小公主抽出手,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李什么?……唉,算了!”
小娃娃年纪太小,话都说不清楚,真是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对了,再换个法子问问看。
“别人都是怎么叫你阿爷的呀?”
江楠觉得自己这法子挺聪明,拐着弯问,总能问出点线索。
“别银都叫我阿爷陛下!”
“陛下?”
江楠嘴角一抽。
这小家伙还挺能聊啊?
“你阿爷是皇上?”
“嗯呐!”
“呵,还‘嗯呐’?那你阿娘肯定是皇后娘娘喽?”
小公主眼睛一亮,“小囊君印系他们鸭?”
好嘛,这小不点儿演得跟真的似的,好像她爹娘真是皇帝皇后一样。
“我不认识。”
江楠笑着摇摇头,心想我哪有那个福分,认识皇上和皇后。
“那照这么说,你就是小公主喽?”
“嗯呐!”
小公主答得理所当然,一脸的天经地义。
江楠一脸无奈。
问了半天,还是什么都没问出来。
不过和这小娃娃聊天,倒是挺让人开心的。
“那……有没有人叫过你阿爷的名字呀?”
“窝皇爷爷鸭!”
嗬,还有皇爷爷?
“你皇爷爷是怎么叫你阿爷的?”
“系民,你过来窝跟你说点系!”
小娃娃忽然板起小脸,朝一边勾了勾手指头,那模样活像是在学她皇爷爷叫她阿爷时的样子,可爱得让人忍俊不禁。
江楠一下子被逗笑了。
小娃娃见江楠笑,自己也跟着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长长的睫毛像小刷子似的翘着,看得人心头软乎乎的。
小娃娃虽然说得不太清楚,但说多了,江楠也慢慢能听明白她的意思。
系民……应该是世民吧。
小娃娃姓李,她阿爷肯定也姓李,名字大概是李世民。
江楠一时有些发懵。
李世民?这名字但凡读过几天书的,谁能不知道?那位开创了贞观盛世的唐太宗,居然就是眼前这小娃娃的父亲?